《风雨同舟渡山河》
正是申时,林太医来到清风居里,给顾承宇检查双腿。
顾承宇靠在书房后一间密室里的卧榻上,林太医正在给他检查双腿。
那密室建在书房的书架之后,外人难以发现,室中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卧榻、一把椅子、一张摆放医器的方几。
林太医从药箱中取出木槌,上下敲击着顾承宇的两条腿。
那木槌敲在膝盖上、脚踝上、小腿骨上,发出一声声闷响。他一边敲,一边问:“有无知觉?这里呢?这里呢?”
顾承宇闭着眼睛,声音低沉而平静:“左腿还是毫无知觉。右腿——还是那种隐隐约约的知觉。能感到你在敲,但不疼。”
林太医检查完,又让招财把顾承宇扶起来坐好。他坐到顾承宇身边,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他闭着眼睛,凝神诊脉。片刻之后,他忽然嘴角带着笑意,低低地说了一句:“这小子。”
招财一直紧张地盯着林太医的神情。见他笑了,招财的眼睛倏地一亮,以为公子的双腿有了好转,赶紧凑上前问:“太医,公子的双腿是不是快好了?是不是有起色了?”
林太医摇了摇头,把手指从顾承宇腕上收回来,慢条斯理地说:“完全没有好起来的迹象。这腿,还是老样子。”
招财听了,那双刚刚亮起来的眼睛又倏地暗了下去。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布袋。
林太医转头看着顾承宇,眼里带着几分戏谑,语气却是一本正经。
“没成婚之前,你这脉搏平静如水,沉稳得像个出家人。怎么一成婚,反倒把自己弄成虚火旺盛了?你这小子,下面又没有什么问题,新妇就在眼前,你却这样忍着——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他说着,还摇了摇头,一脸“老朽实在想不通”的表情。
招财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立马明白了过来。
他转头看着顾承宇,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赶紧闭上了。他憋着笑,心想——原来公子这些天耳根发红、面色发烫,不是药效的问题,而是……而是憋出来的。
顾承宇听了,耳根子开始红了起来。那红从耳垂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爬过了耳尖,又蔓延到了脖颈深处。
他沉着眸子,低下了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卧榻边缘。林太医的话像一记闷棍,把他这些日子以来的隐秘心思全都摊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林太医看着顾承宇那副模样,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顾承宇的肩膀。
“行了,别害羞了。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老朽就一句话——该出手时就出手。你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你这不是在守礼,是在折磨自己。”说完,他收拾好药箱,地走了。
密室里安静下来。
顾承宇低着头,一言不发。
招财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可是他心里却乐开了花——原来公子不近人情是假,动了春心是真。这新夫人,可真是公子的克星。
林太医刚走出门,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
他折返回来,重新坐在卧榻边的椅子上,把药箱放在脚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极深,像是把压在心里许久的话都叹了出来。
他收敛了方才的戏谑之色,面上再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正色说道:“承宇,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我与你岳父,乃是忘年之交。你如今娶了团团,便是我的晚辈。有些话,我不能不说。”
顾承宇抬起头,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团团?”
林太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追忆的神色。
“团团就是含章。因为她生下来就圆圆的,白白胖胖的一团,她大姐便唤她‘团团’。从那以后,宋家上上下下都这么叫她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岁月,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旧事。
“这孩子,从小因为胖,因为比别的孩子壮实,便被街坊四邻的孩子嘲笑、欺辱。她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温温顺顺地受着,她奋起反抗——谁骂她,她就打回去;谁打她,她还是打回去。”
“她天生力气大,胆子也大,十回打架九回赢。可打来打去,明明是受害者,最后反倒打成了罪人,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人人都嫌弃她。她越反抗,名声就越差;名声越差,欺负她的人就越多。最后得了一个混世魔王的称号。”
“没有人问她为何打架,没有人知晓她心中的委屈,更没有人知晓她打架不仅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那些弱小的孩子。”
“到最后,连你岳母也不喜欢她了。你岳母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玉章和引章。”
说到此处,林太医又叹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你岳母偏心能到哪种程度?我告诉你吧——这个小团子,从小到大,就只过过周岁和两岁两次生辰。她自己一个人的生辰,再也没有过过第三次。”
顾承宇和招财听了,都疑惑不已。招财忍不住问:“太医,宋家那时还未曾败落,宋老爷在朝为官,宋夫人持家,家业殷实。怎么就不能给含章夫人过生辰呢?这……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林太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更长、更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清扬和引章是双生子,与含章同月所生。团团是十一月二十五,清扬和引章是十一月二十六。三个孩子的生辰只差一天,你岳母觉得,分开过太麻烦,便让含章的生辰往后推迟一天,与清扬和引章一起过。”
“从那以后,团团再也没有自己的生辰了。每一次过生辰,她都是那个顺带着一起过的人——长寿面不是为她煮的,她不过是沾了弟弟妹妹的光,凑了个热闹罢了。”
顾承宇听到这里,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捏了一把。他想起她早晨趴在书案前,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他,那样容易满足;她走路带风,说话爽利,从不自伤自艾。
可原来她从小过的,是这样的日子。连自己的生辰都不曾拥有过。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她说“有人护着、疼着、偏爱着,是上苍赐予的福分”的时候,眼底会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忧伤。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偏疼过。
他想起那年递帕子给她时,她仰起脸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原来不是她生来怯懦,而是她太习惯被忽视了。新婚第二晚,难怪她那么笃定地说他是一个好人。
林太医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密室墙边,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那画上墨色苍茫,远山如黛,烟云迷蒙。他的目光落在画上,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六年前,因为钟荀彧坠崖一事,她被诬陷,钟家人把宋府围得水泄不通。为了给钟家一个交代,她被你岳父和岳母摁在祠堂的长凳上,用藤条打得皮开肉绽。”
“这丫头硬是一声不吭,连眼泪都没有掉。后来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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