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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同舟渡山河》

227.假装被人捧在手心,假装被爱

日头慢慢升高,宋府的前厅热闹而温馨。

桌上饭菜色香味俱全,宋含章、柳承志、宋夫人、白梅、肖朗、春夏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这是一场迟来的团圆,也是一场早已变了滋味的团圆——少了宋四维,少了宋行简,少了宋清扬,少了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宋玉章。

可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用力地活下去,把这顿团圆饭吃得热热闹闹的,才算对得起那些被迫离家的人。

宋朗和宋蕴分别坐在白梅和肖朗怀里,吃得满嘴是饭粒,衣服前襟上糊了一层油光。

宋朗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去够桌上的鸡腿,被白梅轻轻拍开,又委屈巴巴地缩回去。

宋蕴倒是乖巧,安安静静地嚼着肖朗剥给她的虾仁,只是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宋含章手里那只大碗。

宋含章端起那个比钵盂还大的碗,吃得津津有味,豪爽而粗鲁,嘴角沾着些许酱汁。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吃过一顿饭了。

在清风居,招财做的饭菜虽然可口,可都是按着顾承宇的食量做的,她不敢多吃,怕被他看穿自己那惊人的饭量。

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吃,垫个肚子就放下筷子,回到小屋里偷偷啃麦饼、灌凉水。

此刻回到了娘家,她终于可以不用装了,可以端起这只大碗,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挨着她坐的春夏,不停地给她布菜。她的筷子就没有停过,一下夹鱼,一下夹肉,一下又给她的碗里添了一勺汤。

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慢一点,慢一点,没人跟你抢。你看你,狼吞虎咽的,跟三天没吃饭似的。”

宋含章咽下口中的饭菜说:“你不知道,在清风居里,我不敢多吃,也不敢大口大口地吃。那个招财做饭是很好吃,可他是按着量做的,每样菜就一小碟子,我要是多吃了,他和夫君就不够吃了。你不知道,刚去的那两天,我只能喝水充饥,半夜饿得睡不着就起来灌凉水。”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可桌上的人听了,心都像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

宋朗和宋蕴听到“招财”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起来。

“招招,招招……”他们还记着那个会给他们吃米糕的招财。一边喊着一边拍着小手。

童言无忌,逗得大家一阵笑。

宋夫人、白梅、柳承志、肖朗、春夏听了,却心疼得不行,眼睛里又泛起了泪花。

春夏咬着下唇,眼眶红红的,又往宋含章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宋夫人心里更不是滋味。

宋含章小时候实在是又胖又壮,饭量确实大。可那时候,她嫌这个二女儿吃得多,又嫌她顽劣,就时常控制她的饭量,从来不肯让她吃饱。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先紧着大女儿宋玉章和小女儿宋含烟,宋含章永远排在最后。

再加上宋含章小时候顽皮得厉害,成天惹是生非,她的心便完全偏到了大女儿和小女儿身上。

每次宋含章在外面打了架回来,她从不问缘由,只知道打骂。她从来不知道宋含章在外面受过的委屈,从来不知道宋含章打人,多半是为了护着比自己更小的孩子。

后来,她更是不分青红皂白,将年仅十岁的宋含章逼得离家出走,整整六年只回来过一次。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一人从京城流落到江南,这一路上的苦,她连想都不敢想。

想到此处,她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狠狠地拧着。她愧疚得无以复加。

可是,愧疚又有何用呢?

那些已经失去的岁月,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不会因为她的愧疚就烟消云散。

六年了,她的女儿长大了,可她们母女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无论她怎么弥补,宋含章与她之间的关系,还远远不如春夏与宋含章来得亲密。这个认知让她的心疼了几分。

她伸出筷子,夹了一个最大的鸡腿,放进宋含章的碗里。宋含章抬头看了母亲一眼,笑了笑,然后直接用手拿起鸡腿,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那吃相带着江湖儿女的豪放和自在。

春夏见了,嗔道:“你看你,都成婚了,吃饭还是会把嘴角弄得全是酱汁。还有这饭粒,都粘到下巴上了。若是让顾家的人看见了,还不知怎么笑话你。”

说完,她拿起手帕,熟练地替宋含章拭去嘴角的酱汁和饭粒。

宋含章笑得眉眼弯弯,她歪着头,把脸往春夏那边凑了凑。

“没事。不是有你给我擦嘴吗?我干嘛要亲自动手。从小就是你给我擦嘴。在九鼎门那六年,都是师兄和师父给我擦嘴。师兄擦得最仔细,师父擦得最粗鲁,每次都跟擦桌子似的。可是在清风居里,没人帮我擦了。我也不能把嘴伸过去让招财和夫君擦,那多不像话。”

宋含章真的不会自己擦嘴吗?

不,不是。

她哪里是不会擦嘴,她只是太缺爱、太孤独了。

小的时候,她吃饭时故意弄脏嘴角,就是想引起母亲的注意,想让母亲看见她,然后伸出手来,替她擦干净。手把手地耐心教她。

可是,母亲不仅视而不见,还嫌她粗鲁,说她不像个女孩子。

后来,春夏来了,便开始给她擦嘴,从五岁擦到十岁。

再后来,她离家出走,到了江南九鼎门。在九鼎门里,师兄和师父给她擦嘴,从十岁到十六岁。

她已经习惯了。

她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去索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情,习惯了在别人替她擦嘴的时候,假装自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对她来说,有人给她擦嘴,就意味着有人在乎她,有人疼她。那不是擦嘴,那是一种被爱的证明。

柳承志坐在宋含章斜对面,听着她这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话,握着筷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他太了解她了。

他知道她这个习惯背后的渴望。

六年来,每一次她吃完饭,都会乖乖地把脸凑过来,让他帮她把嘴角的饭粒擦掉。

有时候他故意不擦,她就追着他满院子跑,直到他按住她的脑袋,胡乱地抹上一把,她才罢休。

饭后,大家便到前厅喝茶。茶是宋含章从江南带回来的菊花茶,清香扑鼻。

宋朗和宋蕴被肖朗抱在怀里,一人抓着一块糕点啃着,困意渐渐上来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白梅沏了新茶,春夏端了点心上来。

柳承志与肖朗聊了几句江南的风物,宋夫人坐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一切。

前厅里的气氛温馨而融洽,像是宋家还未曾败落前那些平常的午后。

柳承志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宋夫人身边,说有一件事要告诉她。宋夫人抬头看着他,等他开口。

柳承志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宋夫人身边,微微躬身,从怀中取出两封信。

他压低声音说:“伯母,晚辈经过西疆时,遇到了被流放的宋伯父、宋大哥和清扬小弟。承蒙他们不弃,托我带了家书回来。这一封是伯父亲笔,这一封是宋大哥写给大嫂的。”

宋夫人、白梅和肖朗听了,都是猛地一震。

三人同时站起身来,目光齐齐落在柳承志身上,眼中满是震惊和疑惑。

柳承志与宋四维他们素未谋面,又怎会认得他们?万一是骗子——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消了。

柳承志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虑,温声解释道:“伯母不必多疑。在九鼎门时,团团画过伯父的画像,我日日得见,所以一眼就认出了伯父。宋大哥和清扬小弟也各有画像。若非团团,我也不会认得他们。”

说完,他双手将那两封信递到宋夫人面前,又补了一句。

“伯父他们已经安然抵达流放之地,一切都好。伯母尽管放心。”

他故意略去了宋四维他们一路上遭遇的悍匪劫杀、方虎战死、宋清扬和岳安被掳、以及他们被砍成重伤的事实。

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宋含章早在柳承志开口前就已经叮嘱过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宋夫人她们已经够难的了,不能再让她们担惊受怕。

宋夫人颤抖着双手接过信。

她把那封写着“白梅亲启”的书信递给白梅。

白梅见了信封上丈夫那熟悉的字迹,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可她拼命忍住了,双手接过信,转身便跑出了前厅。

她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声来,她得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回到那个属于他们夫妻的房间里去,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读。

宋朗和宋蕴见母亲跑了,立刻伸着小手喊着:“阿娘,阿娘……”

肖朗赶紧上前,将两个小家伙一把抱了起来,轻声哄着。

“阿娘没事,阿娘是去给你们爹爹回信去了。你们先跟二姑姑玩,二姑姑可会讲好听的故事了。”

宋含章也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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