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同舟渡山河》
宋府的前厅里,气氛异常凝重。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动,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动,整个厅堂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宋四维和宋夫人坐在上位,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的两盏茶早已凉透,没有人去续。
全身是泥的宋含章站在宋夫人跟前,泥水正顺着她的衣角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浑浊的水渍。她的头发上、脸上、指甲缝里全是半干的泥,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可她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宋行简、程国恩、宋玉章拉着宋引章、肖朗拉着宋清扬站成一排,靠在厅侧的屏风旁,小心翼翼地呼吸着,谁都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宋引章和宋清扬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二姐姐又闯祸了,娘亲的脸色比上次、上上次还要难看。
而春夏,已经悄悄退下去准备洗澡水了。她烧了一大锅热水,又把宋含章换洗的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净房门口,然后便守在净房外面,竖着耳朵听前厅的动静。
宋夫人看着眼前的宋含章,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失望。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才是最让人害怕的东西。一个人若是还愿意骂你,说明她还在乎你;若是连骂都不骂了,那才是心真正冷透了。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团团,娘亲已经很累了,精力有限,真的经不起你这样消耗了。"
她顿了顿,抬手扶了扶额角,那动作疲惫得像一个走过千山万水的人终于停在了半路。"娘亲曾经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从来不会开口骂人,从来不会动手打人。你问问你哥哥姐姐,从小到大,娘亲对他们说过一句重话没有?"她的目光落在宋含章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被岁月磨薄了的温柔,薄到几乎透明,"可是自从有了你,娘亲学会了开口骂人,学会了动手打人。第一次打你的时候,娘亲的手疼了一夜,可更疼的,不是手。"
她站起身,她没有上前,也没有伸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你已经消耗了娘亲太多太多的精力了。消耗到现在,娘亲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了。"她转身,步伐沉重如灌了铅,一步一步朝前厅外走去,走到门槛前时,略停了一停,没有回头,"到时候,希望你不要说娘亲偏心你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娘亲不是偏心,是实在没有力气了。"
说完,宋夫人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暮色里。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宋四维看着宋含章,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有无可奈何,有心疼,也有一丝深深的自责——他总是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翰林院里著书立说,可在教育这个女儿这件事上,他和妻子一样束手无策。他站起身,望着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跟在夫人身后离开了前厅。
宋玉章赶紧上前拉住宋含章的手。那只手结结实实,很有力,指缝里全是泥。宋玉章没有嫌弃,只是轻轻握了握,柔声道:"走,先去把自己洗干净。洗完了再说。"她的声音温婉依旧,可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威震将军府里,烛火通明。霍擎苍大马金刀地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霍凌霜站在他面前,满身满脸的泥已经半干了,一块一块地裂在脸上,露出下面青紫色的淤伤。她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泥地里的标枪。
霍擎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藏在花白的胡须后面,可霍凌霜看见了。"你们谁打赢了?"
霍凌霜抿了抿嘴,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服气:"平分秋色。"
霍擎苍嘴角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打架就要打赢,打个平分秋色也好意思说自己打架了?你祖父我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来没跟人说过'平分秋色'这四个字——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平分秋色就是没赢。战场上谁跟你平分秋色?"
霍凌霜听了,眼圈一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说中了痛处。她咬了咬牙,抬起头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说道:"祖父,我一定好好习武,总有一天会把宋含章打趴在地上!"
霍擎苍这才满意地站起来,走到孙女面前,伸手在她脏兮兮的头顶拍了拍,也不嫌脏:"这还差不多,这才是我霍家的人。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你也要知道分寸,点到为止。你们不是仇人,是敌手。把对方打趴下是你的本事,把人打坏了,就是你的愚蠢了。明白吗?"
霍凌霜赶紧点头,眼角眉梢已经重新燃起了斗志:"知道了,祖父!"
霍擎苍伸手捏住她的鼻子,把那沾满泥的小鼻头捏得变了形,像捏一个面团:"还不赶紧去把自己洗干净。你看看你,走出去别人还以为我霍家养了个泥猴子。"
顾家前厅里,灯火温暖,气氛却并不轻松。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端坐在上首,顾承宇和顾子衿也坐在一旁。
顾子衿因为今日告假去太医院跟林太医学医,现在才刚刚知道书院里发生的事情,抿着嘴唇没有说话,目光却在顾承泽和顾子佩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顾承泽和顾子佩站在前厅中央,脸上都挂着彩——一个门牙还带着血痕,说话漏风;一个手肘青紫了一大片,站在那里腿还在微微打颤。
顾老夫人看着这两个不省心的孙子孙女,声音不怒自威:"你们真是吃一堑不长一智。上次被扔进荷花池发了三天高烧,上上次被压在屁股底下三个时辰才缓过气。你们那屁股不知道被踢了多少次——你们说说,哪一次讨着好了?偏偏要去招惹她干什么?"
顾承泽赶紧辩解,语气里满是委屈:"祖母,这次我们没有嘲笑宋含章,是她先动的手!"
顾子佩也跟着附和,眼睛里蓄满了泪花,声音又尖又委屈:"我们本来就没有说什么,是沈十安说了她,她就把气撒在我们身上。我们什么都没做,就被她扔到了树上。树枝刮得我手臂都破了——"她撸起袖子,露出那道红痕。
顾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两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力量。在她的注视下,顾承泽和顾子佩慢慢地、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他们那垂下去的小脑袋、微微发颤的嘴唇,已经告诉了在场所有人——他们并没有那么无辜。
顾二夫人见了,气得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厉声道:"你们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活该!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你们先去惹人家,每次都被人家打得哭爹喊娘,每次回来又委屈巴巴地说是别人先动手。你们不说那些话,人家会动手?你们不跟着起哄,人家会打你们?我倒要问问你们,沈十安说宋含章什么了?"
顾承泽和顾子佩的头埋得更低了,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顾老夫人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戒尺敲在桌面上:"早就跟你们说过,不要取笑宋家二姑娘。人家也不想长成那个样子——你们以为她想那么胖?你们以为她愿意被人指指点点?你们嘲笑她,排挤她,孤立她,那是一个高门贵府的孩子所拥有的教养吗?我不知道教育你们多少次了,你们还是屡教不改。"她的目光从孙子孙女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既有严厉,也有失望,还有一丝苍老的无奈,"以后被打了,别回来哭鼻子。打你们的不是宋含章,是你们自己的嘴。"
沈府里,夜色沉沉,书房里的烛火映得沈老夫人的脸半明半暗。
沈十安跪在祖母面前,鼻血已经止住了,但鼻梁上的青肿还在,脸颊上还有树枝划出的血痕。他跪得并不端正,膝盖在冷硬的砖地上蹭来蹭去,嘴上却依旧不服软:"祖母,求您去宋家退婚。孙儿不想娶那个母夜叉——她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来沈家退婚,还说要打掉我所有的牙。祖母,她真的做得出那种事。"
沈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在膝头,听完孙子的哭诉,面不改色,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退婚是不可能的。这门亲事是你祖父和宋家老太爷定下的,两家的交情不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说散就散。"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杯沿盯着孙子,那目光里有看破一切的了然:"再有,含章这孩子我是知道的,她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打人。定是你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叫她什么了?你说给祖母听听。"
沈十安的身子僵了一下,支支吾吾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老夫人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这场对话的终场铃声:"依我看啊,这是打得好。把你剩下的牙齿全部打掉才好——省得你那嘴里再吐出什么伤人的话。你要是没说过分的话,她能把你挂在树上?你要是没骂她,她能追着你说要去退婚?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一旁的沈镇和沈夫人站在那里,心里恨着宋含章——恨她让儿子在书院里抬不起头,恨她让沈府成为京城里的笑话,心疼着儿子满脸的伤——可他们不敢说什么。沈老夫人在这个家说一不二,他们若敢开口替儿子说半句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第二日,青山书院里又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晨钟悠远,书声清越,鸟鸣婉转,一切都与昨日没有任何分别。仿佛后山的蛇、老槐树上的木鸢、泥田里的滚打,都只是一场被晨光驱散的旧梦。
而皇宫的乾坤大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朝堂之上,百官分列两旁,龙涎香在殿中缓缓缭绕,气氛庄重而肃穆。一位言官手捧笏板,上前一步,参了宋四维和霍擎苍一本。他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启奏陛下,臣弹劾翰林学士宋四维与威震将军霍擎苍教女无方,放纵家中女童胡作非为。昨日二人之女打架斗殴,糟践农民辛辛苦苦种下的禾苗。女之行为,体现父母之教养。二人打架,却祸害农民的庄稼,足见做父母的平日里根本不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望陛下明察。"
宋四维和霍擎苍站在朝班之中,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皇帝箫衡一身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头戴冕旒,珠帘后的目光不怒自威。他听完言官的弹劾,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那双威严的眼睛缓缓扫过阶下群臣。大殿里安静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朕也听闻过你们两家的孩子——一个是大混世魔王,一个是小混世魔王。"
话音落下,朝堂上微微起了一阵骚动。有人低头忍笑,有人面露鄙夷,有人摇头叹息。
箫衡微微抬手,朝堂上立刻安静了下来。他继续说道:"孩子顽皮,乃是天性。朕小时候也爬过树,掏过鸟窝,被先帝罚过跪。该教养的,还是要教养。"他的语气和缓,像是在说家常,可话锋一转,声音便沉了下来,"朕向来重视民生,重视农桑。每年春耕,朕亲耕籍田,便是要让天下人知道——粮食来之不易。民以食为天,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百姓安,则国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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