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同舟渡山河》
青山书院西院的学堂与东面截然不同。东面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一个个意气风发,目光里装着功名与前程,装的天下大势和宁国的锦绣前程;而西院,则是一群九岁到十一二岁的孩童,懵懵懂懂,闹闹哄哄,像一锅永远烧不开却永远在冒泡的水。
这些孩童里有男有女,皆是京城达官贵人家的公子与千金。他们的父辈或同朝为官,或沙场并肩,或政见相左,而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也随着孩子们一同被送进了书院。
这些达官贵人将自家孩子送到青山书院,不为别的,只因这里拥有一位德高望重、学富五车、有教无类的王谦山长。
在他们心里,王谦山长是一块磨刀石,再顽劣的孩子交到他手里,也总有一天会被磨出光亮来。
更何况,书院里还有那位须发全白的余老先生——他在青山书院教了半辈子书,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从王公贵族到寒门子弟,从乖巧伶俐到顽劣不堪,他的戒尺打断过不知多少根,却从不曾放弃过任何一个学生。
而在这一群孩童之中,有一个人,格外引人注目。
她叫宋含章,翰林学士宋四维的二女儿,今年不过十岁。她的名字"含章",取自《易经》"含章可贞",意为怀藏美质而不显露。
可这名字放在她身上,却像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不显露"。身形壮得像一头小牛,圆滚滚的,往人堆里一站,便如一座小山,光是影子就能遮住两三个孩子。
她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笑起来能把屋檐上的灰震下来。她出生于书香门第,宋家的书房里四壁皆书,她的父亲是当朝翰林,姐姐宋玉章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温婉端庄,知书达礼,是画在画像上让各家争相求娶的佳人典范。
偏偏宋含章不像这个家里走出来的孩子——她不喜欢风花雪月、文绉绉的诗词歌赋,却喜欢读兵书和墨家机关道,常常抱着一本《孙子兵法》看得入迷,读到"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时,她的眼睛会亮起来,仿佛那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她还会拿着锯子、刨子、木头、零件自己琢磨机关,拆了装,装了拆,手指被划破了也不肯停手。
性子倔得像块石头,又硬又烈。她父亲宋四维每次试图规劝她读读《女诫》《女训》,她就把书往桌上一摔,说"这书里写的都是叫女人认命的东西,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读"。
这句话能把宋四维气得抚胸长叹,对着老友自嘲道:"我宋家世代读书,怎么就出了个女将军?"
宋夫人更是无奈,教她女工、作画、抚琴,她一概不学,还把那些针线、画笔和琴扔进火坑。宋夫人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第二天照样翻墙出去找铁匠铺子看铁匠打铁、去京城张木匠店铺和翻腾硝石。
宋四维与夫人实在没有办法,易子而教,便把她送到了青山书院,指望王谦山长和余老先生能降住这匹脱缰的小野马。
可到了书院,宋含章的日子并不好过。
在以瘦为美的京城,在以柔弱为德的闺秀圈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孩童的世界往往比成人的世界更残忍——成人至少懂得遮掩自己的恶意,而孩童的恶意是赤裸的、直接的、不加任何修饰的。
在书院里,她成了经常被其他孩童取笑和讽刺的对象。在京城的街道上,她是回头率最高的那一个。
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千金们,拿她的身形开玩笑,编顺口溜,起绰号,学她走路的样子,在她身后夸张地模仿她弯腰捡东西的姿势,然后哄堂大笑。
可她从不哭泣,也从不告状。眼泪是流给心疼你的人看的,在一个没有人会心疼她的世界里,流眼泪不过是在自己的伤口上撒一把盐。她用另一种方式回应这个世界——
她反抗。
不是抡起拳头打,就是把人抓起来扔到树上;不是把人举起来扔进荷花池里,就是把人坐在屁股下面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出手又快又狠,毫不讲道理——因为这个世界对她也从来没有讲过道理。书院里那些讽刺戏弄过她的孩子,都被她打过不知多少遍。
可这些孩子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菜又爱玩,明知道打不过她,偏要去招惹,被揍得鼻青脸肿消停两天,又忍不住凑上来挑衅。不断的讽刺,不断的戏弄,不断的挑衅,宋含章便不断的反抗。于是,她得了一个名号——"大混世魔王"。
这个名号传遍了书院,传遍了京城,甚至传到了宫里,连皇帝箫衡都听说过,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时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宋家那个能打架的胖丫头,最近又把谁打了?"
太监忍着笑禀报之后,皇帝哈哈大笑,说:"宋家这个二姑娘,有几分意思。可惜不是个男孩,不然朕的边关又多一员虎将。"
在这群孩童之中,也有几个与她有着特殊的纠葛。这些纠葛,有的化成了仇怨,有的化成了惺惺相惜,有的,则在多年之后化成了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顾子衿,今年十岁,宁安侯爷唯一的女儿,也是宁安侯府的嫡女。
她与兄长顾承宇截然不同——兄长习武修文,她习文;兄长向往边关的大漠孤烟,她沉醉于诗词里的月下花前。她不喜欢舞刀弄枪,偏偏喜欢诗词歌赋、四书五经,尤其嗜医书如命,小小年纪便在书海里养出了一身沉静的气度。
除了在青山书院念书,她还跟着宫中的林太医学习医术,望闻问切、辨证施治,已经有模有样,连林太医都夸她"有医者仁心,更有医者慧眼"。
她是唯一一个从未取笑过宋含章的人。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她从书里读到了一个道理——世间万物,各有其态,正如花有肥瘦、木有曲直,谁规定了花朵必须纤细才算美?在宋含章被辱骂时,她总是站出来,用她平静而笃定的声音说:"你们笑她的样子,远不如她揍你们的样子好看。"
她护着宋含章,不是因为宋含章弱小——恰恰相反,宋含章是她见过最强大的人——而是因为她觉得,一个人被一群人围着嘲笑,本身就是一件不公的事。
宋含章因此很喜欢她,那种喜欢是笨拙的、毫无保留的——谁要是敢欺负顾子衿,她第一个冲上去,宋含章往顾子衿身边一站,就像一堵肉墙,连一只苍蝇都不敢飞过来。
顾承泽,宁安侯府二房长子,十一岁。他父亲顾二爷与侯爷一同镇守西疆,他母亲便总在要求他向顾承宇看齐,出人头地。
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叫"出人头地"?他只学会了把不满和嫉妒转移到别人身上。他是经常嘲笑宋含章的人之一,嘴巴刁钻,最会编歪诗,每次都在学舍里当着众人的面念那些编排宋含章的顺口溜,念完了还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等着众人喝彩。
他不仅经常被宋含章踢屁股,还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时节,被宋含章举起来扔进了荷花池里。那池水还带着残冬的寒意,冰冷刺骨,他被捞上来时嘴唇青紫,牙齿打颤,整个人缩成一团。
回去后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迷迷糊糊中说了无数胡话,把顾家二房上下吓得半死。
顾二夫人哭天喊地要去找宋家讨个说法,却被顾老夫人压了下来——"是你儿子先笑话人家的,技不如人挨了打,还有脸去讨说法?"
从此顾承泽在宋含章面前收敛了许多,至少不敢当面放肆了。但在心里,那笔账他一直记着,每次看见宋含章从面前走过,他都会低下头,目光里藏着不甘和畏惧。
顾子佩,宁安侯府二房的长女,顾承泽的亲妹妹,今年九岁。她性子活泼,却生得不乖巧,嘴皮子比哥哥还快,从小跟在哥哥身后当应声虫,哥哥说什么她就学什么。
她经常跟着哥哥一起嘲笑辱骂宋含章,而且专挑最毒的话说——"你这样胖,将来谁敢娶你""你姐姐那么好看,你怎么就长成这样",这些话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说得又快又狠,像一把把小刀子。
她不仅被宋含章踢过屁股,还被宋含章坐了一回椅子——那一坐,宋含章把她压在屁股底下整整三个时辰,等她被人发现时,脸都白了,缓过气来后趴在床上哭了整整一天。
顾二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可一听说是女儿先骂人,又是理亏。事后顾子佩看见宋含章绕着走,可嘴巴还是没改——只是学会了在说之前先看看四周有没有那座小山的影子。
曾思雨,靖王爷的女儿,九岁。因为靖王爷是手握京畿重兵的王爷,连皇帝都要倚重三分,她自小便在王府中被众人捧着,丫鬟婆子见了她都要弯腰,她以为自己天生就该被人仰视。性子高傲,走到哪里都昂着头,时常带着一帮人嘲讽戏弄宋含章。
在她看来,嘲笑一个比自己弱的人是特权,是身份的象征。她以为凭她的身份,没有人敢动她。
宋含章才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在她的世界里,拳头面前人人平等。她不仅踢曾思雨的屁股,还常常把她拎起来扔到树上挂一个时辰,让她抱着树枝哇哇大哭,底下的丫鬟婆子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爬树。
有一回甚至把一只活青蛙塞进了她的嘴巴里,曾思雨吓得连做了三夜噩梦,醒来时还在尖叫。可她偏偏不改,每次被整了之后消停几日,便又带着一帮人卷土重来,像是这场较量已经变成了某种她不能认输的比赛——她是靖王爷的女儿,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低头,尤其是不能在宋含章面前低头。
钟荀彧,十一岁,户部尚书钟廷的儿子。这个出身富贵的公子哥,锦衣玉食养出了一身骄气,肚腩也不小,却偏偏最爱嘲笑宋含章的身材,骂她"肥猪",骂她"丑八怪",仿佛把自己身上的缺陷投射到别人身上,就能让自己显得更加优越。
他也是经常带头讽刺嘲笑宋含章的人,一张嘴皮子又碎又毒。当然,他也经常被宋含章打,打得最惨的一次,鼻血流了一整条手帕,回家后钟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扬言要去找宋家算账。
可钟廷却把儿子叫到书房里,板着脸说:"打得好。你从小锦衣玉食,不知道什么叫分寸,不知道什么叫尊重,这回让人打醒了,是你的福气。去,明天给她带一盒点心,赔个不是。"钟荀彧委屈得眼眶发红,第二天还是磨磨蹭蹭地把点心放在了宋含章的桌上,一句话没说就跑了。
沈十安,十一岁,沈国公的孙子,也是宋含章从小定下亲事的未婚夫。这桩婚事是两家祖父辈定下的,那时两家关系亲密,两个老人酒后兴起,指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孩便订了这门亲。谁也没有料到,十年后,这门亲事会变成京城里的一桩笑话。
沈十安对宋含章完全是厌恶——厌恶她的胖,厌恶她的粗鲁,厌恶她让他沦为京城子弟口中的笑柄。他在学堂里被同伴们起哄"沈十安的新娘子是大混世魔王",每一次起哄都像是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他不敢反抗那些嘲笑他的人,便把所有的恨意都转到了宋含章身上。他不仅经常参与嘲讽宋含章,还公然扬言要退婚,这话他已经说了不下百遍,每次都当着宋含章的面说,声音越来越大,底气却越来越不足。
有一回他说得太过分了,当着满院学子的面骂她是"永远嫁不出去的肥猪",宋含章一拳挥过去,把他的一颗大牙都打掉了。那颗牙齿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宋含章自己都愣了一下。沈十安捂着满嘴的血,哇哇大哭,从此看见宋含章就躲,只在背后嚼舌根。
可奇怪的是,他虽然在嘴上说着退婚,却始终没有让家里真正去宋家退这门亲——也许是害怕祖母的责罚,也许是在他内心深处,有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声音:她那么强大,强大到让他恨得牙痒痒,却也让他隐隐有了一种扭曲的骄傲——至少,他的未婚妻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软弱女子。
霍凌霜,威震将军、三朝元老霍擎苍的孙女,今年十岁。她与旁人不同,从不嘲笑辱骂宋含章。在她眼里,嘲笑别人的外貌是懦夫的行径,是拳头不够硬的人才用的下三滥手段。
她生得俊俏,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从小跟着父亲霍威在在北疆军营里摸爬滚打,练了一身硬功夫,能和营里的新兵过招而不落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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