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前的沉香木案上，双兽耳金扣铜炉正吐着袅袅青烟。

穿着齐胸襦裙的侍女穿过重重纱幔，随后跪在帐前，将一只缀着昂贵螺钿的锦盒高高举起。

帐内有女子轻声吩咐了句什么，侍女便侧过身，把锦盒打开。

软绡暖香帐中伸出一只涂着蔻丹的手，将一件物什轻巧地放了进去。那指尖白皙修长，不必想便知是个绝色美人。

美人吩咐道：“去吧，切莫出了差错。”

侍女扣上锦盒，小碎步退了出去。

沿幽深的复道向大明宫更深处走，行至一处重门前，她与守门的太监交代了几句，朱红门扉便缓缓打开，龙涎香与苦涩药味扑面而来。

殿宇内炉火正旺，隐隐有笛声传来。

只是那笛声喑哑，断断续续，如风声呜咽。

一名紫袍太监守在寝殿门外，腰间的金鱼袋彰显他的身份非比寻常。

见这侍女捧盒前来，他抬了抬手，转身向内殿尖声道：“陛下！是惠妃娘娘差人来给您送岁礼。”

殿内不见回应，唯有笛声断了。

紧接着是一阵低咳，许久才平复。一道疲惫的声音传来：“难为惠妃还想着朕，朕如今怕过了病气给她，就不召见了。”

侍女低头传话：“娘娘说，陛下乃真龙天子，此番不过是在骊山演武时受了风寒，定能化险为夷。为此，娘娘寻了西域来的合欢香，又亲手制了香囊，送给陛下做安神之用。”

守在门外的高力士闻言张了张嘴，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妃嫔私献之物须经内侍省三查七验，可如今王皇后已死，武惠妃独揽后宫大权，位同正宫。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好当面说要特意查验。

“惠妃有心了。”皇帝道，“拿进来吧。”

高力士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依旧躬身：“是。”

他先接过锦盒，当面打开验看。只见盒里盛着一枚精巧的银丝香囊，上面绣着花鸟，香气悠远。

又伸手摸过，见确实是没有问题，这才捧着进去了。

青烟被夜风吹散，少顷，重病缠身的皇帝在殿内里悄然睡去。

夜色渐深，黑云蔽月。

殿中烛火摇曳，火光照不到的角落处悄悄浮出一个蓝黑色虚影。

宫门前守夜的禁军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睛。

只听他喃喃自语：“奇怪，今儿这风怎么阴嗖嗖的？像是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敲门。”

说话之间，禁军身后，只见那影子四下嗅闻，如猎犬般在大殿间飞奔搜寻着什么。

很快，它转过头，锁定了龙榻旁案几上那只螺钿小盒。

同一时刻，钟馗的小破庙前。

程析和鬼男娘TA实在闲得发慌，于是TA教他翻花绳。

“这事儿真是奇了。”TA一边指点一边好奇，“程析，你怎么就找着法子，把那个招鬼的东西塞进皇帝寝殿里去了？”

程析艰难地挑起一条线，把手中花绳翻成网格：“不是我有法子……实在是赶巧，陆姑娘说她有个表亲在宫里当差，能在武惠妃面前说上话，就这么顺水推舟送进去了。”

“你说他们那边能顺利吗？会不会出意外？”

程析叹了口气：“说不准，尽鬼事听天命吧。”

“对了，”TA又问，“你把你家公子的玉牌夹在香囊里，要是内侍查验，不就露馅了？”

程析又翻了个花样，示意轮到他：“这我早想到了。”

这计划说难不难，但每一环都得小心谨慎。

他拿到的那块刚卯类似李玠的替身，分走了他身上三成阴煞之气，镇于青龙寺下，这才不至于百鬼缠身。

如今落到程析手里，变成了个真正的鬼薄荷，正好就给钟馗入梦铺路了。

而之所以要绕这么大一个弯，是因为皇宫有龙气，暗处还有顶级术士设下的阵法。寻常低阶鬼根本近不了皇帝的身，就算是钟馗这样的大鬼，照样连皇帝睡在哪座殿都找不到。

眼下皇帝重病缠身，龙气大减，适逢好时机。

那块刚卯既对鬼有着特殊的吸引力，那就能成为一个寻到玄宗的高精度锚点。

虚耗偷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顺着它找到玄宗所在的寝殿，再借夜呼读心制造幻觉的本事，便能和钟馗合力进入玄宗的梦里。

大明宫内，皇帝于龙床上安睡。

忽地，他听见身边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李隆基猛地睁开眼，只见龙榻前不知何时蹲着一个小鬼，正伸手要拿他搁在枕边的玉笛。

细细看去，这小鬼手中已然拿着先前武惠妃所送的香囊。

“放肆！你是何方妖孽！”

李隆基大惊，正要起身去追。可梦中双腿如同灌铅，刚走出几步便感到虚乏无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鬼抱着东西跑远。

正叹息着，忽地只见一道金光闪烁，随后，虚空中现出一道身着蓝袍的大汉身影。

那大汉豹头环眼，铁面虬须，身形魁梧，让人见之生畏。

只见他大手凌空一挥，便将那小鬼抓在手里，随即张开大口将其塞入嘴中，如吞食点心一般吞了下去。

被夺走的玉笛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李隆基丝毫不顾，上前道：“这位壮士是何许人也？”

大汉缓缓转身，声如洪钟道：“陛下莫惊，适才盗取陛下之物的，乃是恶鬼虚耗。臣名为钟馗，终南山人氏，因武德中应举不捷，羞归故里，触殿阶而死。”

交代完身世，钟馗捏着胡子大义凛然道：“此番前来，正是蒙天地正气感应，与我王除天下虚耗妖孽之事！”

李隆基连声称赞：“好！好一个忠义钟馗！朕乃当今天子，今日当敕封你……”

话还没说完，却见眼前那铁塔般的大汉忽然面色古怪起来。

钟馗慌忙道：“陛下，臣有要事在……你说你怎么专挑这个时候掉链子？？——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那大汉身影倏然消失，再无踪影。

下一秒，小破庙前，钟馗从虚空里冒出头来。

程析和TA早已翻花绳翻到厌倦，见他回来，程析大喜起身：“钟老先生！进展怎么样？成了吗？”

钟馗那张布满胡须的脸依旧吓人，眼里却能看出兴奋。他对程析点头道：“十分顺利！此番皇帝已在梦中记下了老夫的名讳与容貌了。”

说着，他不知从哪里拎出了瘫软如泥的夜呼，叹道：“只是这小鬼法力太低，撑了没多久梦境便散了。”

见夜呼瑟瑟发抖，他又咧嘴一笑：“不过这次看得出你潜力巨大！还需继续努力。”

说完就是刚猛的两巴掌下去，又把夜呼抽得像陀螺一般旋转。

夜呼趴在地上翻白眼，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我总算想起这力道为什么这么熟悉了！”

程析问：“怎么了？”

夜呼愤愤大叫：“我就说啊！我原先根本不在崇仁坊作祟！那日我正在别的地方准备吸人魂魄，莫名其妙挨了一大巴掌，直接从城东被扇到了城南！之后我每打算作乱一回就无缘无故挨一耳光，就这么去了崇仁坊，合着最后是被你一路扇进来的？！”

程析目瞪口呆，转头看向钟馗。

钟馗心虚地干咳：“老夫这是出于鬼道主义，向来不轻易超度，想着先给个教训罢了。”

夜呼道：“这教训也太多次了吧？！！”

程析听着，心里却莫名有些感动：“导师，您故意不超度，一路把它赶进崇仁坊，就是为了留给我做实验的吧？”

钟馗摸了摸胡须：“孺子可教也，你能懂老夫这番苦心，往后继续努力写报告便是。”

眼看自己出完力，还要这恶毒师徒现场上演师慈子孝，夜呼捶地：“我受不了了！这鬼日子没法过了！谁来把我超度了啊！”

程析严词拒绝：“那可不行，你还得帮我填一份带定期回访的调查问卷才行，填完才能自行降解。”

钟馗也严肃道：“不行，老夫观察过那么多鬼，唯独你那么喜欢看旁人隐私，如此有求知欲，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材料。”

夜呼：“求求了，来个人超度我吧……”

吵嚷了半天，程析环顾四周：“等等，虚耗呢？”

钟馗也想起来了：“在老夫肚子，适才为了演得逼真，老夫在梦里真把它吞进去了。”

说着张开嘴往外吐，只是吐了半天没吐出鬼，倒吐出一卷小纸条。

程析捡起来展开，只见上面是虚耗扭扭捏捏的字迹：

《退学与自我超度声明》

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我退学了。

自从来了这个破阴间组会，我就再没成功偷过一次东西，这强烈地压抑了我的天性。

直到方才偷到了皇帝身上，我突然悟了，鬼生是旷野啊，大路朝天各自有梦，总之自我超度去了。指鹿为马不负韶华，我已达到鬼生巅峰。

——你们的前辈·虚耗留

程析和钟馗看完，都是嘴角抽搐。

“鬼还能因为思想升华而自我超度？”程析问。

钟馗尴尬道：“也可能是老夫肚里存的鬼魂多，它呆在我胃里，误打误撞就跟着一起消化超度了。”

TA飘过来安慰：“我看虚耗自从跟着一起学习，竟一天比一天虚了，就这么退学也算件好事。”

程析则突然想起一件事：“等等！我还没问他！我那块玉牌你们拿回来了吗？！”

夜呼和钟馗面面相觑。

钟馗指了指夜呼：“虚耗跑路了，其他的老夫不知，你问它。”

夜呼连忙掏兜：“哦香囊啊！我们给你拿回来了啊。”

程析有点崩溃了：“不是！我说的是装香囊的盒子！盒子啊！玉牌被我放在锦盒夹层里了！不然你以为单凭一个香囊，别人能看不出异样？”

夜呼目瞪口呆：“这我上哪儿知道去？要不你去让虚耗再偷一次？”

程析痛苦扶额。

虚耗都已经删号了，他上哪儿要那个盒子去？

钟馗虽没参与，见状也有些理亏，他安慰道：“小子莫慌，等过几日老夫名扬四海，必再次进宫帮你把那盒子找出来！”

程析叹了口气，那玉牌本就是能招鬼的凶物，其实放在皇宫还是放在佛寺，其实没什么分别。

只是——那是李玠送他的东西。

李玠当他老板这些日子，给的金银珠宝数不胜数。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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