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捉鬼专业留学生毕业指南》
程析心中有了解法,便去寻李玠,然而翻遍西院也没找到老板的半点痕迹。
远处的正堂正人声鼎沸,程析拦住一个路过的侍女询问。
侍女手捧琉璃果盘,里面盛满了带着水珠的新鲜瓜果,答道:“现下王爷正在前院设宴,二公子或许在旁同王爷议事,也未可知。”
程析道了声谢,便往正堂赶去。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作为圣上的胞弟,岐王李范酷爱诗词歌赋,晓通音律。若说起摆宴设席,招揽文人雅士,整个长安城无人出其右。
程析穿过前院的月洞门,刚一踏入正堂,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
大殿挑高的藻井上绘着繁复的宝相花,四周立着半人高的九环铜香炉。香风拂过,十几张朱漆矮案错落有致地排开,案几上摆着烤得滋滋冒油的肉,造型精巧的酥山、干果,还有闪着琥珀般光芒的西凉葡萄酒。
矮案下铺波斯地毯,只见许多衣袂飘飘的文人墨客脱了木屐,或盘腿席地而坐,或举杯高声攀谈。亦有侍者托着描金食盒穿梭其间。
丝竹声声,琵琶嘈切,堂前甚至还引了一道活水来做曲水流觞。当真是良辰美景,纸醉金迷。
程析躲在回廊的红柱后面偷偷观看良久,心想在哪个时代都是有钱人过得舒服。
他见席间一老头喝得脸红红得,与人说话时前俯后仰,感觉随时要倒下,只觉得颇为有趣。正看得开心,肩膀猛地被人按住。
转眼一看是个侍卫,这侍卫厉声盘问:“你是哪院的下人?为何鬼鬼祟祟,一直盯着贺大人看?”
程析内心疑惑:“贺大人是哪个?”
于是他装作无所谓道:“看个热闹而已,谁知谁是贺大人。”私下启动了数据库搜索了一番。
过了两秒他开始扒那侍卫:“再让我看两眼啊喂!”
侍卫连忙拦他:“你若是有差事,还请去别处找人去。现下大人们都在宴饮,莫要扫了大人们的雅兴!”
正拉扯间,不远处的回廊走来一个略显蹒跚的身影,正是程析进府第一日遇见的瘸腿管事。
管事老远见着又是程析这尊瘟神在惹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本想转过身假装没看见。
偏偏自己腿脚不利索走得慢,程析眼尖,隔着老远就冲他疯狂摆手:“哎!是我呀管事的!快来帮我跟这位大哥解释一下!”
管事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
他黑着脸向侍卫出示了腰牌,证明程析确实是西院的人,才把那满脸狐疑的侍卫打发走。
管事压低声音斥道:“让你做二公子的伴读,你跑到前院到处乱窜做什么?冲撞了贵客你担待得起吗?”
程析咧嘴一笑,对他道:“让我回西院去也行,只是二公子现下不在,我需要去王府外办件要紧事,若是今日办不成,二公子就危险了。”
管事从第一日起便知道此人脾性古怪难缠,只是不知为何得了二公子青眼,世子也默许他在府里走动,又不好得罪。
当下便只能耐着性子道:“不如你说是何事,我差人去办即可,免得你出府又生事端。”
程析开心道:“这样更好!那你现在就派人去长安西市周边的醴泉坊与普宁坊,寻一个近三年才开始做胡饼生意,祖籍河南道,且家中有腿疾之人的铺子。如若寻到了,按照二公子的轮椅图纸,找木匠打一把一模一样的送予他。”
管事整个人摸不着头脑:“何出此言?”
程析收敛了笑意,小心避开了路过的下人,拉过管事压低声音道:“莫要装傻说你不知,前日横死的翠儿化成鬼了,而且是戾气极重的怨鬼。”
管事在府里呆了十余年,宅内各种鬼鬼神神的东西自然知晓,也见过有驱鬼本事的方士僧侣。
听闻是怨鬼,他面色一变:“虽说如此,那名叫翠儿的侍女当初入王府时签的是死契,有何亲眷也一概不知。你平白无故要予一把轮椅给旁人,又是为何?”
“我让你寻的非是旁人,正是她在外头的至亲。”程析同管事的边走边道,“化解冤魂戾气,上策便是解其夙愿。她生前在膳房会做胡饼不是?我原以为世间胡饼味道都差不多,今日又吃了一遭才察觉出用料与发面的差别来。翠儿的手艺,少说有几年的功夫。”
“她若是在府里多年练就的手艺也就罢了,偏生她进府的年月不长,那这门手艺必然是家传。”
管事思索道:“这便要去寻会做胡饼之人了?可长安城胡饼铺子成百上千,为何定在西市周边的坊市?又为何断定她原籍在何处?”
程析摸摸鼻梁道:“其实我原本也不能完全确定。只是听闻她来此后,从不与他人言说本家姓氏,且不识字。”
“既然不是受朝廷政变牵连的罪臣家眷,那么大抵是流民出身,习惯了隐藏身份。”
“至于为何认定是在河南道,则是蝗灾。”程析道,“恰好醴泉坊与普宁坊人口最多,坊中人背景最为复杂,若是要查,先查那两处。”
开元三年,太行山以东的中原一带蝗灾泛滥,虽有宰相姚崇铁腕灭蝗,但仍有大量流民背井离乡,涌入长安求生。
因大唐户籍森严,许多人只能去西市周边与胡人混居,沦为黑市苦力。
直到开元九年,圣上命御史宇文融推行括户之政,大赦天下流民,重新登记造册。这些躲在长安城里的流民方才有了正经户籍,得以开铺子营生。
管事恍然大悟:“所以才要查新开三年内的胡饼铺子。”
程析点头:“至于为何要送轮椅,则是我观察到翠儿的鬼魂与死亡现场猜到的。”
“翠儿人虽在膳房当差,却偏偏对二公子的轮椅情有独钟。闲暇时分更是独自在柴薪堆处,用木料尝试组装拼接部件。”
“这必然是她家中亲眷有腿疾难治,她时时惦记着,想自己学了手艺,做一把送去。”
大唐的能工巧匠,皆被编入匠籍,归将作监与少府监统一管辖,专供宫廷与权贵驱使。
其机巧之术只流传于内部,与民间技艺天差地别。李玠用的那种带有轴承与机关的轮椅,自然是难寻的了。
管事的听后便面色凝重了些许。
“我这就托人去查,”管事收起了最初的敷衍,“只是……若是如你所言,私制轮椅一事,还需先行禀报世子定夺。
程析道:“好说,世子在哪里?”
管事道:“刚见世子去了东边的水榭宴饮,只是堂中皆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文人雅士,你若想去回话,只能在外围候着,等宴席散了再去通禀。”
程析只觉得自己这一整天光是找人便折腾了许久,人都麻了,真想直接回李玠屋里睡大觉去。
只是此时天光微暗,就怕拖到夜间阴气一重,厉鬼失控暴走再平添变数。于是他辞了管事,抄了条小道便往东边水榭赶去。
远远地见李瑾同一群文人打扮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饮酒做乐,觥筹交错,好不愉快。
程析在外围等了一阵,却见那宴席久久不停,心生了一点烦躁出来。再见几个家丁侍从模样的人在下首候着,问何时结束,答曰:刚开始。
原是要夜宴,这皇室子弟通宵达旦饮酒做乐,似乎便是他们人生全部的职责了。
鬼神一事,不能说予王府之外的人听,他正想着要怎么找个由头把李瑾先叫出来,却见不远处假山花丛中露出个小脑袋。
细看,是个衣着华贵的小孩,十岁上下,生了张白净小圆脸,双眼皮,胖乎乎的颇为可爱。
程析见他抻着脖子直往水榭的宴席里看,想着他可能是哪家大人带来的小公子,席间走失迷了路,便蹑手蹑脚地摸过去询问:“小孩,你是哪家的?躲在这里看什么?”
那小孩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去捂程析的嘴,道:“嘘!小声些!”
程析第一次和唐朝小孩对话,忍不住起了些逗弄的心思,笑问道:“你在这里一直盯着来宴饮的人,莫非是有兄弟在其中?需要我帮你通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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