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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狮往事为你千千万万遍》

18. 第 18 章

第十八章重逢

中考放榜之后,石狮三中贴出了红色的喜报。

喜报就贴在校门口那块掉了漆的公告栏上,跟三年前杨晓东第一次走进这扇校门时看到的那张“热烈欢迎2006级初一新生”的横幅挂在同一个位置。上面用毛笔写着:“热烈祝贺我校2009届中考再创佳绩!许文彬同学以总分全市第八名的优异成绩被石狮一中录取!另有杨晓东、林小禾、陈志宏等十七名同学正取石狮一中,共计十八人被省重点高中录取,创我校近十年最好成绩!”

十八个。比陈国栋去年说的“去年是十六个”多了两个。比前年的十四个多了四个。十八个名字,每一个都是用三年的汗和血写上去的。十八个名字里,有两个曾经被人从三楼的走廊上推下来,有一个曾经在雨夜的巷子里被钢管打断三根肋骨。

杨晓东站在喜报前,从头到尾把十八个名字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行,他的目光在“林小禾”三个字上停了片刻。擦线考上的姑娘,比正取线只高了一分,差一点就跟这张喜报失之交臂。但她没有被挤下去。她抓住了悬崖边上的最后一根藤蔓。他想起她住院时在病床上说过的话——“我现在觉得,一个人只要不放弃,就没有什么能真的把你打倒。把你打倒的永远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不想站起来了。只要你还想站,你就一定能站起来。”她现在站着的。她不止站起来了,她还跑起来了。

他的旁边,林小禾也在看喜报。她手里拿着一瓶芬达,瓶盖已经拧开了,但她一直没顾上喝。她的名字工工整整地排在倒数第三个——倒数第三也是正取,擦线也是正取,正取就是正取。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三个字,好像在确认那不是别人的名字,不是印刷错误,不是她看花了眼。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杨晓东,眼眶红了。

“我的名字在上面。”她的声音在发抖,“杨晓东,我的名字在上面。我考上了。我以为自己考不上的。物理最后那道电路题我做完之后检查了三遍。三遍。我还是觉得不放心。考完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落了榜,一个人在操场上走,操场上全是人,但没有人跟我说话。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但现在我的名字在上面。不是做梦。是真的。”

“是真的。”杨晓东说。

林小禾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喜报上自己的名字。墨迹早就干了,但她还是怕把它蹭花,手指只是极轻极轻地在纸面上划了一下。然后她把芬达举起来,对着喜报,像敬酒一样碰了一下。

“敬我们。”她说。

杨晓东从她手里接过芬达,也举了一下。玻璃瓶在阳光下反射出橘色的光,透过液体照在他手背上。他喝了一口——橘子味的汽水刺激着舌尖,气泡在喉咙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他把瓶子还给林小禾,转头继续看着喜报。目光再次落在许文彬的名字上——全校第一,全市第八。许文彬用三年时间,从一个戴眼镜的沉默学霸变成了整个石狮市的前十名。他现在大概正在家里帮父亲修电脑,一边换主板一边心算开学前还有多少页《高中数学必修一》没看完。而杨晓东自己——从倒数第十到全班第三,从年级两百名以外到正取一中。他用两年半的时间,把自己的名字从“问题学生名单”上挪到了“正取名单”上。这两个曾经在教室里被孤立在最边缘的人——一个是尖子生,没人敢接近;一个是“杀人犯”,人人避之不及——曾经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用复印的复习资料和无声的点头互相支撑着走完了初中三年。现在他们一起站在喜报上,名字一个在最上面,一个在中间。距离很远,但都在同一张纸上。

杨晓东把喜报上的十八个名字全部默念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朝教师办公楼走去。

陈国栋在办公室里。他坐在那张堆满了试卷和作业本的老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泡得发黑的茶。茶叶是龚叔店里那种最便宜的乌龙茶,茶汤浓得发苦,但他喝得很慢。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全校中考成绩汇总表,上面被他用红笔画了十八个圈。每个圈代表一个被一中录取的学生。其中一个圈的旁边,他写了一行小字:“杨晓东。数学96。英语83。总分687。正取。”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手一定很稳——字迹跟黑板上那些用粉笔写的板书一样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不偏不倚。杨晓东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进来。”陈国栋抬起头,看到是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杨晓东注意到陈国栋的鼻梁上被眼镜压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他大概一整天都在看成绩汇总,没有休息过。这个永远板着脸的中年男人,在放榜这天比任何一个学生都更早到校,把每一个学生的成绩都核对了一遍,把一中正取线以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用红笔圈出来。每圈一个,就在旁边标注各科分数和最终去向。这些工作没有人要求他做。他做了。

“陈老师,我来拿毕业证。”

“毕业证在教务处。不过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陈国栋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开口处用胶水封着,上面写着“杨晓东 收”。他把信封推过桌面,“这是你初一刚转学走的那个同学——王雅雅——寄给学校的。寄到传达室,信封上写的是‘请转交初三(五)班杨晓东’。传达室放了一个星期,我今天早上才看到。”

杨晓东的手顿了一下。他伸手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石狮一中校门的照片,跟她信上说的“我要考回石狮一中”一模一样。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王雅雅”。第二行是几个字,笔画发着抖,好像写的人手不太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嘴唇写出来的:“杨晓东,我马上就要回石狮了。”

杨晓东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照片在他手指间微微抖动着——不是手在抖,是窗外海风吹进来,吹得纸张轻轻颤动。她马上就要回石狮了。她在全封闭的学校里熬了多久才能说出这句话?她攒了多久的力气才写出这行发抖的字?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一中校门的正面。校门是不锈钢的,棕榈树比夏令营时更高了,“福建省石狮第一中学”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跟他在课桌里贴了两年的那张黑白打印照片一模一样,只是多了颜色。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了左边口袋。那个口袋里还有半块贝壳、一枚汽水瓶盖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

“她什么时候回来?”陈国栋问。

“不知道。信上说‘马上’。”杨晓东说。陈国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着杨晓东把信封放进口袋的动作,看着他的手在口袋里停留了片刻才抽出来。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感慨。是一个当了十五年班主任的人,看着自己最头疼也最骄傲的学生终于走到了今天,那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欣慰。

“杨晓东,”陈国栋重新戴上眼镜,靠在椅背上。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让杨晓东愣在了原地,“你是我教过的最难带的学生。也是我教过的最让我骄傲的学生。”

杨晓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谢谢陈老师”,想说“没有您帮我申请减免就没有我的今天”,想说“初三开学您说的那句话我记了整整一年”。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弯下腰,给陈国栋鞠了一个躬。弯腰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左膝盖的关节咔嗒响了一声——那是那个雨夜留下的印记,是他身体里永远无法完全抹去的记忆。他把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等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陈国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遮住了眼角一闪而过的什么。

那天晚上,杨晓东一个人在筒子楼的小隔间里坐了很久。他把左边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在枕头旁边排成一排——半块贝壳、贴着猫贴纸的信、汽水瓶盖、一中夏令营结业证书、中考成绩单、一中校门照片。他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发颤的字——“我马上就要回石狮了。”她在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是趴在宿舍的床上,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一边听着门外的动静一边飞快地写。她怕被查到,怕被没收,怕连这最后一封信都寄不到他手里。但她还是写了。她马上就要回来了。这一次不是隔着马路远远地看一眼,不是她在公交车上他在人行道上目光扫过却没有停留。这一次是面对面,是站在同一个校门口,是穿着同一件一中的校服,是谁也无法再把谁拽走的年纪。他把照片放在贝壳旁边,看着它们。然后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窗外八七路的夜市还在喧闹,闽南语歌曲混合着叫卖声,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坑坑洼洼的路面。他在这些嘈杂的声音里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还按在左边口袋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贝壳硬硬的边缘和照片纸面的光滑。

八月中旬,石狮一中新生报到。

那天早晨,杨晓东穿上了一中的新校服。校服是白色的短袖衬衫,左胸口绣着一中的校徽——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方是一颗星。料子比他以前穿的三中校服好得多,领口挺括,袖口有扣子,衬衫下摆笔挺地塞进深蓝色的裤子里。他站在筒子楼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伤疤还在,眉骨上那道拆线后留下的白线在灯光下隐隐约约。左腿走路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跛了,但站久了膝盖还是会微微发僵。他转了个身,侧对着镜子,看到了自己的背——比以前更宽了,但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宽,是在服装厂里搬箱子、在龚叔店里扛货、在无数个弯腰鞠躬和咬牙站起来的瞬间里一点一点撑出来的宽。

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口袋里装着那半块贝壳和那张一中校门的照片。他隔着校服布拍了拍口袋的位置,确认它们都在。

“走了。”他朝厨房喊了一声。

李秀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儿子穿着一中的新校服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她每次激动的时候就会用围裙擦手——点了点头。“早点回来。晚上做海蛎面线糊。”

杨晓东走出筒子楼。八七路的早晨还是那个样子——卖菜的阿婆蹲在路边,摩托车从巷子里窜出来,喇叭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每一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都认识。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以初中生的身份走这条路。明天开始,他就是高中生了。

石狮一中的校门口挤满了来报到的新生和家长。自动伸缩门敞开着,不锈钢的门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挂着一条崭新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2009级高一新生”。棕榈树的叶子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杨晓东穿过人群,走进校门。门卫室的保安没有拦他——他穿着校服,胸前有一中的校徽。他是这里的学生。不是来参观夏令营的外校生,不是在校门口对面人行道上远远张望的穷小子。是正取生。是凭分数走进这扇门的。

他在公告栏前找到了自己的分班信息——高一(三)班。公告栏旁边贴着各班的名单,他的名字印在三班的表格里,字体很小,普普通通。旁边还有一张全年级的新生名单,按中考成绩排序。他在上面找到了许文彬的名字——高一(一)班,年级前十自动进入实验班。林小禾在七班。蔡小勇没有考上一中,他去了石狮二中,学的是汽车维修。他说修摩托车太脏了,修汽车好歹能多挣点。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杨晓东看到他笑完之后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蹭得很用力。

他正要往教学楼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喊声。是很轻很轻的一声,像是怕喊错了名字,又像是怕喊对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晓东。”

他停住了脚步。海风从棕榈树那边吹过来,把他的校服吹得微微鼓起。阳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他转过身。

王雅雅站在校门口。

她穿着一中的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跟所有女生一样的蝴蝶结。她的头发比上次在泉州见到时长了很多,不再是那个短得像男孩子的发型,而是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淡蓝色的发带绑着,垂在右肩上。她的脸比以前更瘦了,下巴尖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但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像他在初一开学第一天见到她时一样。她的眼角多了一颗极淡的泪痣,以前藏在刘海里,现在头发扎起来了就露了出来。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攥着一个东西——一个透明的自封袋,里面装着十七片贝壳碎片。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自封袋被她捏得变了形,碎片在袋子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杨晓东站在原地。周围全是人——新生在找教室,家长在拍照,老师在维持秩序。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有人在大声喊着“同学让一下”。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看着那个站在校门口的女孩,看着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站在校门口,穿着一条白裙子,九月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毛茸茸的金光里。三年过去了,校门换了,校服换了,她长高了,瘦了,头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站在校门口,等他。

他朝她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他说了声“没事”但眼睛没有离开她。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比以前更瘦了,锁骨从衬衫领口里清晰地凸出来,手腕细得让人担心会不会一碰就断。她攥着贝壳碎片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近了看,她的眼眶里有泪光在闪,但她没有哭——她没有哭的习惯,在全封闭学校练出来的,连哭都怕被巡逻老师听见。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咬出来的,“我爸把我的志愿改了——他填的是厦门的学校。我在志愿截止前一天翻墙出去,找班主任,自己改回了石狮一中。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翻墙,膝盖磕破了。回宿舍以后被发现了,被罚写了三千字的检讨。那面墙大概两米高,我爬上去的时候手在抖,跳下来的时候右脚崴了一下。但我不在乎。杨晓东,我不在乎。检讨书还在我书包里,你要看吗?我写了三千字,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为什么要改志愿,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杨晓东低头看着她的膝盖。校服裙摆下面隐约能看到一块褪了色的淤青,边缘泛黄,正在散瘀。那是翻墙时磕的。他为她打了无数次架,断过肋骨断过腿,眉骨缝了三针,在ICU里躺了四天,这些伤疤她都知道。而她膝盖上这块淤青,是为他磕的。她用自己的方式还了他。不是还债——他们之间没有债。是还了一份等待。他用三年等了她,她用翻墙改志愿回应了他。两清了。从头开始。

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掏出那半块贝壳。贝壳在阳光下薄得透明,能透过它看到手掌的纹路。上面的“东”字已经磨得彻底看不到了,但贝壳还在。

“你的半块。十七片。”他看着王雅雅手里的自封袋。

王雅雅低下头,把自封袋打开,把十七片贝壳碎片倒在手心里。碎片有大有小,有些只有米粒那么大,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在硬纸板上,每一片旁边都标了编号——①、②、③……一直到?。编号是她用最细的黑色签字笔写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但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杨晓东把那半块贝壳放在她的十七片碎片旁边。三块碎片和半块贝壳拼在一起,边缘有裂缝,有缺角,有永远补不回来的豁口。但拼在一起,是完整的。裂痕还在,每一道裂痕都是这三年留下的——他断了肋骨断了腿她翻墙磕了膝盖,他被人叫“瘸子”她被人骂“恶心”,他拄着拐杖走回教室她在全封闭学校的走廊尽头蹲着哭了整整一夜。这些裂痕他们不要抹掉。裂痕也是完整的一部分。

海风从棕榈树那边吹过来,带着芒果的清香和远处海水的咸腥。王雅雅低头看着手心里拼在一起的贝壳,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落在手心里,落在贝壳上,落在他们之间隔了三年却又从未分开的那些日子里。她用手背擦了一把,擦完之后脸上又多了一道泪痕。

“那年我去泉州看你,我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四个小时。我看到你走出来,穿着藏蓝色的校服。你没有看到我。”杨晓东看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王雅雅低着头,声音哑哑的,“后来我在校门口的宣传栏里看到了一张成绩单。有人把成绩单贴在那儿——不是正式公告,是被人贴在玻璃上的一张复印件。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初二第一学期,全班二十五名。我不知道是谁贴的。但我每次路过宣传栏都会停下来看那张成绩单。成绩单后来被人撕掉了,大概是学校保洁擦玻璃的时候当废纸扔了。但我记得你每一科的成绩。数学七十八,英语六十三,语文七十二,物理六十九。”

杨晓东愣了一下。那张成绩单是他对着王华春举起来的那一张。他以为王华春看到之后就摇上车窗走了。他不知道那张成绩单后来被贴在了泉州实验中学的宣传栏上。是谁贴的?不可能是王华春。也许是那天在街对面的某个学生看到了,把那张飘落在地上的纸捡起来,带回了学校里。也可能根本没有人贴——也许是她在梦里把那张成绩单印在了宣传栏的玻璃上,每次路过都会看到。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记住了每一科的成绩。数学七十八,英语六十三,语文七十二,物理六十九。她把那些数字背得比自己的成绩还熟。她在那所全封闭的学校里,在被没收了手机、被审查了信件、被禁止跟石狮任何人联系的日子里,靠着几个数字撑到了中考。就像他靠着半块贝壳和一张贴着猫贴纸的信撑过了那些在台灯下度过的夜晚一样。

“杨晓东,”王雅雅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得像是被海风吹了一整夜,“我们的高中,在同一个学校。”

“在同一个学校。”杨晓东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他从初一那个秋天就开始等了。等过了皮带和转学,等过了钢管和ICU,等过了被辞退的工作和被跪在走廊上的母亲,等过了无数个“明天见”和“等我”,等过了三年的贝壳碎片和两封贴着猫贴纸的信。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王雅雅低下头,把手心里拼在一起的贝壳碎片拢起来,小心地放回自封袋里。她把自封袋收进书包内侧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又确认了一遍拉链没有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杨晓东。她伸出手——手很凉,跟三年前在海边踮起脚尖亲他脸颊时一样凉。微凉的手指碰了碰杨晓东眉骨上那道缝过三针的旧伤,指尖顺着伤疤的纹理轻轻划过,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很轻,很稳,不带任何哭腔——“走吧。”

两个人并肩朝教学楼走去。棕榈树在他们身后轻轻摇晃,塑胶跑道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图书馆的五层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海风从台湾海峡灌进来,把他们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两个人都穿着一样的白色校服,胸前印着同一所学校的校徽。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交叠在一起,就像手心里那半块贝壳和十七片碎片拼在一起时那样——有裂缝,有缺角,有永远补不回来的豁口。但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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