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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狮往事为你千千万万遍》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深渊

杨晓东没有死。

他在ICU里躺了四天,身上插满了管子,左腿和右臂都打上了石膏,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差点刺穿了肺。他的脸肿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整张脸青紫色的,眼皮鼓得像两颗乒乓球,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缝了六针。医生后来说,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的身体素质太好了——换一个同龄的孩子,挨那么多下钢管,当场就没命了。但杨晓东的身体是在八七路的巷子里、在三中的操场上、在无数次拳打脚踢中淬炼出来的。他的骨头比普通人硬,他的肌肉比普通人耐打,他在保护自己的要害时有着近乎本能的反应——那是他用十三年的挨打经验换来的生存技能。

但他能活下来,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他的身体素质。

是龚工头。

那天晚上龚工头下班晚,比平时晚了将近两个小时——厂里有一批急单要赶,他留在车间盯着工人装箱。他骑着摩托车经过八七路后面的那条巷子时,车灯照到了倒在积水里的杨晓东。一开始他以为是哪个醉鬼喝多了睡在路边,这种事在八七路不稀奇。但他骑过去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人的姿势不像是喝醉了躺下的,更像是被打倒之后蜷缩成一团。而且那件衣服他认识。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袖口上缝着一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他前几天还看到杨晓东穿着这件校服在仓库门口背单词。

龚工头把摩托车掉了个头,停下来,弯腰翻过那个人。

“晓东——”

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把手指伸到杨晓东的鼻子下面,还有气,很弱,但还有。他掏出手机打了120,然后把自已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杨晓东身上。雨很大,外套转眼就湿透了,但好歹能挡一点风。他蹲在雨里,守在杨晓东旁边,一直等到救护车来。等救护车的时候,他发现杨晓东的左手死死地捂着校服左边的口袋,手指僵硬得像铁钳一样,掰都掰不开。他以为里面有钱或者手机,没有再去掰。

后来在医院里,护士把杨晓东的校服剪开时,那个口袋里的东西掉出来——半块贝壳。贝壳已经被血浸透了,上面歪歪扭扭的“东”字被血填满,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刻痕。护士把贝壳放在床头柜上,以为只是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李秀琴赶到医院时,看到床头柜上那半块带血的贝壳,捂着脸哭了很久。她知道那是谁给的。她从来没有问过儿子口袋里的贝壳是谁的,但她什么都知道。

杨晓东醒来的那天是七月二十号。

他的第一个感觉是疼——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他的第二个感觉是有人在握着他的右手。那只手很小,很凉,指尖微微发着抖。

他努力睁开肿胀的眼皮。视线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然后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床边,两只手握着他的右手。

“妈?”他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玻璃。

“是我。”

不是他妈的声音。

杨晓东用力眨了眨眼,肿成一条缝的眼皮勉强撑开了一道口子。眼前的轮廓慢慢聚焦,变成了一个人的脸。短发,单眼皮,左边脸颊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眼睫毛很短,被日光灯照得微微透明。她的眼眶很红,红得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但她在笑——那种含着眼泪的、拼命忍着不哭出来的笑,跟她每天早上把糯米团子放在他课桌上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林小禾。

“你怎么——”杨晓东想坐起来,但肋骨上的剧痛把他按了回去。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立刻沁出了一层冷汗。

“别动。”林小禾按住他的肩膀,“你肋骨断了三根,左腿骨折,右臂骨裂。医生说你要是乱动,断了的肋骨会刺到肺。”

杨晓东躺回去,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玻璃上反射着病房里惨白的灯光。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家属低低的说话声。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跟他上次来医院看林小禾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妈刚出去,”林小禾说,“她守了你四天,今天实在撑不住了,我让她回去睡一觉。你爸晚上上夜班,下班了才能过来。蔡小勇昨天来过,许文彬前天来过。陈老师也来过,在你的床头放了一个果篮。果篮里的苹果被我吃了一个——你介意吗?”

她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一样,细碎的,跳跃的,自顾自地说一大堆,不等人回答。杨晓东听她说着这些名字——蔡小勇,许文彬,陈国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以前他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妈一个人在乎他。他爸在乎的是他有没有惹事,老师在乎的是他有没有拉低班级平均分。但现在他知道,还有人在乎他。不是因为他能打架,不是因为他能扛,就是单纯地希望他活着。

“是谁打的你?”林小禾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跳跃,不再轻松。她握着他的手收紧了,指尖掐进他的虎口,力气大得让他在浑身的剧痛中又多了一个新的痛点,“是不是郭刚?”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脑子里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断断续续地播放着那天晚上的画面——巷子里的黑暗,身后的脚步声,砸在后背上的钢管,积水里的血腥味,还有那句“刚哥说了,让他长点记性”。

“是。”他说。

林小禾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没有哭。她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了,但她没有哭。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杨晓东的手背上,肩膀在发抖。那不是哭的发抖——那是一种压得很深很深的愤怒,深到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

“我那次在医院跟你说,”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手背上,“恨没有用。得变强。强到有一天这些人再也碰不到你。可是我现在觉得——”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杨晓东从来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那种被打了之后缩在角落里的恐惧,也不是那种面对后爸时不敢吭声的隐忍。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快要溢出来的绝望。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兔子,突然露出了牙齿——不是因为它变成了狼,是因为它已经无路可退了。

“恨有用。杨晓东。至少恨能让人偿命。”

杨晓东看着她。他认识林小禾半年了。他认识的那个林小禾,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包糯米团子,在便签纸上画笑脸颜文字,被后爸拿椅子砸完第二天还能笑着说“这个橘子很甜”。她是那种被打倒了无数次还会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的人。她从来没有说过“恨”这个字。

但现在她说了。

“你不用——”杨晓东刚开口,就被林小禾打断了。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像是铆钉一样铆在空气里,“你差点死了。你的肋骨断了三根。你脸上全是血。你在ICU里躺了四天,医生给你妈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你知道你妈在走廊上怎么求医生的吗?她说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我给你们跪下。她真的跪了。四十多岁的女人,跪在医院的走廊上,地上是冰凉的瓷砖,她跪了整整十分钟,谁来拉都不起来。”

杨晓东闭上眼睛。他的眼睛很干,干得发疼。但他没有眼泪。他被送进医院之后,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就好像身体里所有能变成眼泪的水分,都在那个雨夜流尽了。

“所以你不要跟我说‘没事’。”林小禾的声音越来越哑,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些话从胸腔里挤出来,“你每次打完架都跟我说没事,你每次脸上带着新伤都跟我说没事。这次你不是脸上带伤了,你差点没命了。你要是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然后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继续说下去。她怕再说下去,就会说出一些她一直在心里藏着、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话。

杨晓东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是一个很少哭的人。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哭都没有用。她后爸打她的时候,哭没有用;她从三楼摔下来疼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哭没有用;她在康复科扶着双杠一步一步挪的时候,哭也没有用。所以她学会了不哭。但不哭不代表不疼。

“我不会死。”杨晓东说。他的声音很难听——沙哑,干涩,每个字都像是用砂纸在磨,“我还有两年零五个月的约要赴。”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笑——不是真的开心,是她习惯性的、用来掩盖一切的笑容。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躺在ICU里插了四天管子,醒来第一件事居然还是想着她。”

杨晓东没有否认。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校服被剪了,贝壳被护士放在床头柜上。林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床头柜上的贝壳拿起来,放在他手里。贝壳已经洗干净了,上面的血迹被擦掉了,但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里面嵌着的暗红色,已经渗进了贝壳的纹理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杨晓东把贝壳握在手心里,贝壳的边缘硌着他掌心的茧子,那种触感他已经摸过无数次了,闭着眼也知道哪一面是正面、哪一面是背面、哪一个角最尖。他没有说话,但林小禾看懂了他的表情。那是一种只有在握着贝壳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安静。她见过很多次——每次杨晓东在走廊上发呆的时候,手总是放在左边口袋里。每次他被老师批评、被同学议论、被人在课桌上刻字的时候,他就会把手伸进左边口袋。那个口袋里放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林小禾看着他的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你怎么办?”

杨晓东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现在这个样子,”林小禾指了指他打着石膏的腿和手臂,“你觉得她看到会怎么样?她会哭。她会觉得是她害了你。她会觉得如果她没有转学,如果她爸妈没有找你家麻烦,如果她没有在贝壳上刻那个字——你就不会被人堵在巷子里。你以为你在保护她,可你受的这些伤,每一道都刻在她身上,比你刻在贝壳上的字还深。”

杨晓东沉默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规律的,缓慢的,一下接一下。走廊里远远地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哐啷哐啷地滚过地面,然后渐渐远去。

“所以你不能让她看到你这样子。”林小禾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很瘦,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后脑勺那道缝了十七针的伤疤藏在刚长出来的头发里,在日光灯下隐隐约约地透出一道淡红色的痕迹,“你得快点好起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

杨晓东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不是因为他在她面前提另一个女生——感情这东西没有对错,他从来没有给过林小禾任何承诺,她也从来没有问他要过任何东西。他愧疚的是,林小禾永远在照顾他。从第一盒糯米团子开始,到每次打架后默默推过来的创可贴,到蹲在小路边放下团子然后悄悄离开,到他在ICU里四天三夜守在走廊上不肯走。她做了这么多,而他能给她的唯一回应,就是活着。所以她才会在他说出“我不会死”之后,露出那个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她要的从来都不多。她只是不想再看到自己在乎的人从三楼的走廊上掉下去,或者满身是血地倒在雨夜的巷子里。

“林小禾。”杨晓东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

林小禾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角终于溢出了一颗眼泪——只有一颗,挂在睫毛上,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她用袖口把那颗眼泪擦掉了,动作很粗,把眼角擦红了。

“你不用谢我。我帮你,是因为你帮过我。这个世界欠我们的太多了,我们只能互相帮。”

她走到床边,把他手里的贝壳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他枕头旁边——里面是一个饭盒。饭盒是不锈钢的双层饭盒,扣得严严实实的。

“糯米团子。芝麻馅的。我早上做的,现在已经凉了。但你醒来以后第一顿饭不能吃太硬的,团子软,你能嚼得动。”

杨晓东看着那盒糯米团子,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她摔下楼的第二天早上,他的课桌上还放着她前一天放的糯米团子,他吃了,是最后一个。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她做的团子了。但现在她又做了。

“我后爸知道我偷偷用厨房做团子,昨天又打我了。”林小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好像在讲一件完全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说我浪费煤气。我说我用的是我自己的零花钱买的糯米粉。他更生气了,说我不交伙食费,还敢顶嘴。我妈挡了一下,他就打我妈。后来我把团子藏在我房间里,他才没把团子也摔了。他有摔东西的习惯——我家的碗被他摔碎了一大半,只剩三个,现在我妈用塑料碗吃饭。”

她一边说一边把饭盒的盖子打开,里面码着六个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裹着椰丝,每个上面点缀着一颗枸杞。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是团子的形状没有以前圆了——大概是因为她后爸在旁边闹,她手抖,揉不圆。

“你后爸,”杨晓东看着她手腕上一道新的红印子,“你打算怎么办?”

“等。”林小禾说,“跟你等王雅雅一样。等我考上高中,住校,就不用每天回家了。等我考上大学,就可以永远离开那个家。到时候我妈要是愿意跟我走,我就带她走。要是不愿意——”她顿了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我也没办法。她选的男人,她得自己负责。我能负责的只有我自己。”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想起他妈的眼泪——他妈选了和他爸一起生活,一辈子活在缝纫机的噪音和他爸的酒瓶之间,从来没有反抗过。她跟他爸吵过架,但每次吵完,还是把饭菜做好端到桌上,还是在他爸喝醉的时候扶他上床,还是在他被皮带抽完之后偷偷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包子。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软弱。他只知道,有些选择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做的。

林小禾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她把饭盒的盖子扣好,把筷子放在饭盒旁边,又检查了一遍床头柜上的水杯是不是满的。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了很多遍。走到病房门口,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杨晓东。他的眼睛还肿着,脸上的青紫色还没有褪,浑身缠满了绷带,看起来像一个被拼错了的拼图。但他的手放在左边胸口,掌心朝下,像是在按着什么东西。她知道他在按什么。

她转过身,走进走廊,把门轻轻带上。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靠在病房外面的墙上,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医院的瓷砖地面上,一滴,两滴,三滴。她在外面哭了两分钟,然后擦干眼泪,深呼吸,直起身来,朝电梯走去。她不能让杨晓东听到她哭。她不能让他知道他差点死掉这件事,比她后爸所有的椅子加起来还要让她害怕。

杨晓东住院的第二周,七月的最后一天,石狮三中的校园贴吧里出现了一个帖子。

发帖人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ID叫“讲真话的人”。帖子题目是:“初一五班杨晓东被打,凶手是郭刚。”

帖子内容写得很详细。郭刚和杨晓东的恩怨——从郭刚转学回来后看上了杨晓东的女朋友王雅雅开始。郭刚带人堵了杨晓东多少次,杨晓东挨了多少次打。郭刚是怎么把林小禾从三楼推下来的,学校又是怎么把这件事定性为“意外”的。最后是七月那个雨夜,郭刚带着五个社会上的混混,在八七路的巷子里用钢管把杨晓东打成了重伤,ICU住了四天,病危通知下了两次。帖子最后写道:“郭刚现在还在石狮,在他叔叔的赌场里帮忙。学校不管,我们管。转发这个帖子,让所有人看到他的真面目。”

帖子发出去之后,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只有几条零星的回复——“真的假的?”“楼主有证据吗?”“顶一下。”

然后到了第二天早上,帖子被转到了石狮本地的一个论坛,标题被改成了“石狮三中校园暴力真相:女生被推下楼,男生被打进ICU,凶手逍遥法外”。那个论坛的流量比校园贴吧大得多,帖子很快就被顶到了首页。楼下的回复一条接一条地涌出来——“报警了吗?”“学校在干什么?”“这是杀人未遂吧?”“有谁知道郭刚在哪里?”

第三天,帖子被一个自媒体账号转到了QQ空间,附上了杨晓东在ICU里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大概是同学去医院探望时用手机偷拍的。杨晓东浑身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脸上全是青紫色的淤血,眼皮肿得眼睛都看不见,左腿和右臂打着石膏,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具还没冷却的尸体。那个QQ空间的转发量在一天之内破了五千,五千在2007年的石狮互联网圈子里,已经是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了。

消息传到了三中的校领导耳朵里。据说校长在办公室里发了一通火,把教务主任和政教主任都叫来,问这个帖子是怎么回事。政教主任说他已经联系了贴吧管理员要求删帖,但帖子被转发到太多地方了,删不过来。教务主任说他已经跟陈国栋核实过了,杨晓东确实是五班的学生,暑假期间在校外被人殴打,目前正在住院治疗,行凶者身份不明,家属已经报警了。

但没有人说“行凶者是郭刚”。至少在公开场合,没有人说。学校对外的回应是“已关注此事,正在配合警方调查,具体情况不便透露”。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们知道郭刚是谁,但我们不想提这个名字。因为提了这个名字,就要回答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把女生从三楼推下去的凶手,还能在外面逍遥到再犯下一桩暴力罪行?

这个帖子是谁发的?杨晓东不知道。蔡小勇来医院看他的时候,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蔡小勇他爸是做二手电器生意的,家里堆满了各种翻新电脑。他把电脑放在杨晓东的病床上,打开那个帖子让他看。杨晓东用没有打石膏的右手滚动着鼠标滚轮,看到了那张自己在ICU里的照片,看到了那些陌生的ID在讨论他的遭遇,看到有人在楼下排队刷“凶手郭刚必须坐牢”。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是你发的?”他问蔡小勇。

“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写的。”蔡小勇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点得意,又有点担心,“是许文彬。他用了一个新注册的账号。他爸是电脑城修电脑的,他从小就会搞这些,设了代理IP,学校查不到是他发的。他说他写了一个通宵,把你的所有事情都写了进去——郭刚怎么欺负你,王雅雅怎么被逼转学,林小禾怎么被推下楼。连你爸被厂里辞退的事他都写了。他说他不怕,反正他成绩好,学校拿他没办法。”

杨晓东沉默了。许文彬——那个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天默默地把学习资料分他一份的学霸同桌。那个推了推眼镜说“你小心点”的人。那个在他考了七十二分之后嘴角微动算是笑过一次的人。他从来没有跟许文彬说过“谢谢”,许文彬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们是朋友”。但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是一种被孤立过的人之间特有的默契。

“他还写了一段话,”蔡小勇把网页往下拉了拉,“在最后一段。你看看。”

杨晓东低头看着屏幕。许文彬在帖子的最后写道:

“我是一个初中生。我不知道我写的这些有没有用。也许明天这个帖子就会被删掉,也许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匿名账号说的话。但有些事如果没有人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杨晓东是我们班的一个学生。他以前打架很多,经常被老师批评。但这一整个学期,他没有打过一次架。他的成绩从倒数第十进步到全班第二十八。他每天放学后留下来补课,补完课还要去服装厂搬货挣学费。他跟我说,他想考高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我成绩比他好,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我没有的东西。他值得一个公道。那些受伤的人,都值得一个公道。”

杨晓东把最后一段读了两遍,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窗外知了在叫,七月的石狮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病房里的空调老旧,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偶尔还会滴一滴水下来。他的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妈的,”他低声说,“写这么好干嘛。”

蔡小勇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但这一刻,蔡小勇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包里,在杨晓东的床头放了一瓶可乐——是杨晓东最喜欢的百事可乐,两块钱一瓶,冰镇的,瓶壁上挂满了水珠。

“我先走了。晚上还有补课。妈的,陈国栋暑假也不放过我们。好好养伤。等你出院了,咱们去海边。”

杨晓东点了点头。蔡小勇走到门口,杨晓东忽然喊住他。

“小勇。”

“啊?”

“跟许文彬说——”杨晓东顿了顿,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压下去了大半,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蔡小勇咧嘴笑了一下。门关上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杨晓东靠在枕头上,手里握着那半块贝壳,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的那种蓝——在泉州的校门口,王雅雅挤上公交车的时候,头顶的天空也是这样的蓝。

他不知道这个帖子会带来什么。也许真的像许文彬自己写的那样,什么用都没有。也许明天帖子就会被删掉,也许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匿名账号说的话。但有一件事,他在许文彬的文字里看到了——他不是一个人在扛。林小禾在守着他,蔡小勇在跑腿,许文彬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出头。这些人跟他一样,都是被生活打了一拳又一拳还不肯倒下的人。他们什么都不是,穷学生,没背景,没靠山,出了事只能自己扛。但他们还在互相撑着。就像林小禾说的——这个世界欠我们的太多了,我们只能互相帮。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事情开始发酵。

先是石狮本地的报纸报道了这件事——不是头版,是社会新闻版的一个角落,标题是:“十三岁初中生暑期遭围殴重伤,家属质疑校方处理不公”。报道的措辞很克制,没有提郭刚的名字,也没有提林小禾坠楼的事,只是简单描述了杨晓东的伤情和家属的诉求。但这是第一次有正规媒体介入。哪怕只有豆腐块大小,也是一块实实在在的敲门砖。

然后是派出所的民警来到病房做笔录。杨晓东躺在病床上,用沙哑的声音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他没有说“郭刚”——他留了一个心眼,说了“听到有人叫刚哥”,但不知道全名。他在八七路长大,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直接指控郭刚需要有目击证人和确凿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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