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路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第一次配送，紧张、狼狈，黄蜂在箱子里碎碎念，她在墙外迷了路，差点死在致幻花里。这次——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路面干燥平整，两侧是驻点维护过的安全地带，没有异种，没有变异植物，甚至连风都是安安静静的。

莲走在路上，背上的配送箱里装着常规物资，不重。脚步声在空旷的路面上回响，节奏稳定，像杰瑞擦杯子时转的圈数。

原来配送还可以这样，安安静静的，无聊得像杰瑞擦杯子。

C2驻点到了。

莲把配送单的状态从"配送中"改成"已签收"。

消杀室出来的登记处是莱纳，他正窝在桌子后面修一个通讯模块，零件摊了一桌，手上沾着机油。看到莲，他眼睛一亮，"哟，小快递员又来了！上次回来听说你遇上了大麻烦？"

莲把终端递过去，莱纳一边签字一边追问："真的碰上致幻花了？那玩意儿可要命，上个月有个老配送员在花区迷了三天，算了不说了。"他摇摇头，嘴巴却没停，"你怎么出来的？"

"迷路了，后来去了C5驻点，从那边绕回来的。"莲说得轻描淡写，没提黄蜂。

莱纳还想追问，但看她不愿多说的样子，也就没再逼。"C5啊……那边比这儿还荒，你能活着回来就行。"他用力在配送单上盖了个戳，"下次小心点，致幻花那区域我给你标个地图——免费的，别客气。"

莲在驻点里转了转。

走到东北角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一栋两层的铁皮房子，顶上架着气象探测天线和数据接收器，天线在风里微微晃动。门没关，里面传来低低的设备运转声。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图，她一个也看不懂，但就是觉得有意思——那些线条忽上忽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跟它们说话。

"看什么？"

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

"这些线是什么？"莲指着屏幕上最粗的那条曲线。

悉看了她一眼，端起茶喝了一口，走到终端前坐下来。"想学？"

"可以吗？"

悉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张椅子。莲坐下来，视线落在屏幕上。

"这条线——气压。"悉点开气象模型，"气压骤降通常意味着异种活跃期要来了，越突然越危险。如果三小时内气压掉了二十百帕以上，就不要出远门。"

莲看着那条曲线："那这条呢？"

"湿度。湿度异常升高但气压没变，说明附近有变异植物在释放花粉——你上次遇到的致幻花就是这种情况。"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说明书，但每一个字都是经验换来的。"还有云层，看到那种铁灰色的低云了吗？不是雨云，是异种集群活动时产生的热气流把低空的水汽顶上去了。看到那种云，能跑多快跑多快。"

莲学得快。她的记忆系统不会遗漏任何一条信息，气压、湿度、云层形态、异种活动规律，看一遍就记住了。悉问了几个问题，她答得又快又准。

悉看了她一眼："你比大部分配送员靠谱。"

"大部分配送员不学这些？"

"大部分人觉得学不学都一样——碰上异种就是碰上了，碰不上就是运气好。"悉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放下，"但我觉得能多活一条命的知识，就值得学。"

莲没有说话。她想，如果上次出城之前她就知道这些，也许就不会被致幻花困住了。也许黄蜂也不用经历那一切。

也许。

但"也许"是最没用的词。配送论坛上有个老配送员说过：危险不跟你讲也许，它只跟你讲结果。活下来就是活下来，没活下来就是没活下来，中间那些"如果"和"也许"，没人在乎。

观测站的窗外，C2驻点的日常在安静地进行。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检查防护服，远处无人机沿着围墙的航线巡逻，低沉的嗡鸣声从头顶掠过。一切正常，一切安全。

但莲知道，墙外不总是这样。

下午，达找到她。

达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一个密封容器。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容器递过来。

莲接过来的时候手腕被压的下沉了一下。容器不大，大概两个拳头叠起来那么大，但沉。

"上次蜂群袭击留下的，"达开口，"蜂刺。四十七根。实验室要，你带回城。"

莲低头看着密封容器。灰色的金属外壳，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还有一行小字："C2驻点异种残余物，蜂刺×47，含高浓度活性物质。"

四十七根蜂刺。

她记得那次蜂群袭击。漫天的嗡鸣声，黑压压的黄蜂从墙外涌进来，驻点的防护罩在蜂群的冲击下摇摇欲坠。达带着她从地下通道撤离，她背上装着一只黄蜂的箱子，踏上了归途。

那只黄蜂后来死了—不，没死，是致幻花让她以为它死了。它现在在公司收容研究部的某个样本架上，贴着编号，安静地等待被分析。

而眼前这四十七根蜂刺，是那次蜂群袭击的残留。驻点清理了两天才把残骸收完，蜂刺是从残骸里一根一根挑出来的。黄蜂的蜂刺含有高浓度活性物质，是异种变异研究的重要样本——实验室拿去分析变异方向，判断下一波异种可能进化出什么能力。

"别摔。"达叮嘱完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莲把密封容器放进配送箱里，固定好。箱子的重量增加了一点，但不多。

晚上。

C2驻点的休息区在食堂旁边，几张旧桌椅，一盏日光灯，角落里有台老式饮水机。

莱纳在修一台通讯模块，外壳拆开了，零件摊了一桌。莲和悉坐在旁边，悉在看气象数据，莲在看密封容器的标签发呆。

"X05工作时间最长，"莱纳忽然开口，手里的螺丝刀没停，"比谁都了解这片区域。哪条路异种少，哪个时间段气压最稳，哪种云出来了该跑——他全知道。"

莲没有接话。

"但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莱纳把一颗螺丝拧进去，力度不轻不重，"他就那么一直干着，每天，每夜，不休息，不抱怨。有时候我觉得——"

他顿了一下，螺丝刀停了一秒。

"有时候我觉得，他比我们更像人。"

休息区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嗡嗡响，饮水机咕噜了一声。

悉头也没抬，语气像在念气象数据："因为他们也在努力活着。"

莱纳没再说。他把通讯模块的外壳扣上，螺丝拧紧，通电测试。指示灯亮了，绿色的。他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零件。

莲坐在那里，想着达。那个在驻点里工作的仿生人，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给过她一支试管，说过"不要再来墙外了"，语气比任何警告都重。今天他把蜂刺交给她，只说了"别摔"两个字，转身就走了。

她不知道达现在怎么样了。终端里没有他的消息。仿生人没有私人通讯频道——或者说，他们不被允许有。

莲把密封容器往配送箱里又按了按，确认固定好了。明天回城，把蜂刺送到实验室，这个配送单就算完了。

夜间，莲被叫醒，C4驻点有人受伤，医疗物资不够用，需要急救医疗包，刚好C2有配送员。

科尔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

“要不算了，晚上出去太危险了。”

夜间出城比白天危险，但C4出的报酬高。莲需要钱——仿生皮一年换一次，但日常维护的清洁液、维修贴片、防护服的损耗，都是开支。

路上很安静。月光被云层挡了一半，能见度不高，但仿生人的夜视系统比人类强得多。莲走在维护过的安全路段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C4驻点不远，大概两个小时的路程。她加快了步速，想在凌晨之前往返。

然后她听到了窸窣声。

从右侧的草丛里传出来的，很近，大概十米。声音不大，但节奏不对——不是风吹草叶的声音，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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