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妹妹》
43
纸瑶眨了眨眼睛,把泪意逼回去。
她这才将脸转回来,看着他说:“体检报告我拿给医生看过了,除了血糖有点低,其他数值都是正常的。”
池明让还是有点怀疑:“我要看体检报告。”
“医生给我开了葡萄糖片,我去拿药的时候,就把检查单给药师了。”纸瑶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沙发旁的角几抽屉,“你觉得这种事我还能骗你不成?看吧,开的药都在这儿呢。”
抽屉里整整齐齐摆了几盒纸瑶提到的葡萄糖片,盒面上还贴了一张写着“一次3~4片”的医用标签。
池明让拾起来看了半天,才终于卸下防备。
他起身接了一杯水递给她:“那你现在赶紧吃,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
“…对的。”
纸瑶拆开盒子,取出三颗药片喂进嘴里,当着他的面,喝水咽了下去。
池明让的目光却定在她手上:“你婚戒怎么没戴了?”
纸瑶一下子呛住。
池明让连忙帮她拍背顺气。
纸瑶拂开他手,等喉咙缓过劲儿来,才喘着气说:“…我今天没化妆,走的朴素风,钻戒和我形象不搭,所以没戴。你观察这么仔细干嘛?”
“哦。就问问。”池明让平静开口,“我还以为姐姐和姐夫闹矛盾了。你别误会,我不是见不得你俩好,而是怕你受了委屈还不愿跟我讲。”
纸瑶瞳孔颤了颤,她迅速垂下眼帘遮住情绪,声音却笑盈盈的:“你想多了,没有的事。”
虽这样说着,但她却不敢在池明让敏锐的视线里继续待下去。
于是站起来:“我去趟卫生间。”
纸瑶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她看着镜中依旧惨白的脸,为难地抿了抿唇。
吃完葡萄糖片后,它并没有得到缓解。
她只好取下置物框里的素颜霜,挤出一些,均匀涂抹在自己脸上。
她还拿出唇釉在嘴唇上沾了沾,让自己的唇色看起来不那么惨白、但又足够自然。
直到镜中的女人终于恢复到好气色,她才决定出去。
刚打开门,却看到池明让就倚在对面墙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纸瑶觉得自己心脏差点停跳了。
她捂住心口:“你有病啊!站我卫生间门口干嘛!”
池明让立直身体,将自己的视线缓缓从她红润的脸颊和嘴唇上收回来。
他淡淡道:“我看你好半天没出来,怕你低血糖晕倒。姐姐,我很担心你。”
这段话让纸瑶没好意思继续发脾气,她叹了口气:“我没事,只是肚子不舒服,蹲厕所蹲久了点。”
“肚子怎么不舒服?”
“中午吃多了吧。”纸瑶耐着性子回。她告诉自己,今天绝对不能再发脾气,人家是在关心她。
纸瑶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她这才发现池明让并未跟上来,她回头一看,对方居然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纸瑶有点心虚,卫生间里只有一股淡淡的熏香气,他进去闻到后会不会怀疑她并未蹲厕所?
那如果他问起来,她又该怎么回答?
纸瑶瘫在沙发靠背上,仰头无力地瞧着天花板。
她今天很累,很累。
真的好想躺下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可现在,她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他,唯恐稍不注意,就被对方发现端倪。
……
池明让站在卫生间的盥洗池前,一一审视着里面的东西,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垃圾桶里,最上面有一片使用过的包裹好的卫生巾。
隐隐能从卫生巾背面看到透出来的丝丝血迹。
池明让闭了闭眼,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姐姐确实没有怀孕。她没骗他。
卫生间门打开,池明让走出来,声音轻快了不少:“姐姐,我最近学会做可乐鸡翅,还有麻辣小龙虾,你看我把菜都买过来了,晚上就吃这些好不好?”
纸瑶见他并未再追问那些她害怕回答的事情,紧绷的神经这才懈怠下来。
她闭上眼,懒洋洋地说:“好啊,你想吃就做呗。不用准备我的,我最近吃不了这些。”
池明让想到她来月经了,确实吃不了辛辣油腻的。
顿时有些懊恼:“那我做点清淡的补血的。”
“也行。”纸瑶声音变小了点。
池明让把鸡翅和小龙虾冻进冷藏室,改成制作别的食物。
他一边备菜,一边闲聊般地开口:“姐姐,你之前不是说这个月订婚么?具体是哪天啊,我好把礼物拿给你。”
“……”
他等了好一会儿,无人回应。
于是便从厨房探出头来,想再问一遍,却发现纸瑶歪在沙发靠背上,右手乖巧地盖在肚子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张,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他找出毯子,轻手轻脚靠近她。
将毯子盖上去后,他在她身旁陪了快一分钟,才返回厨房。
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汤,察觉到头顶的阴影散去,纸瑶微不可闻地吁了口气。
*
但有些事,再逃避又能逃得了多久呢。
本来定在六月的订婚仪式,后来到了七月也不见动静。
在纸瑶那里问不出原因,宁与眠只好到庐城的机场项目上当面问问傅邢简。
哪知道去了才被告知,项目现在是傅邢简的助理许总在全权负责。
“那小简呢?”
“傅总他出国了,这两年应该不会回来了。”
宁与眠瞪圆了眼:“什么?那他跟瑶瑶的婚礼是准备在国外办吗?”
许助理愣了下。有些惊讶地问:“您不知道吗?纸顾问跟傅总解除了婚约,还是纸顾问单方面提出的。我想,您应该能理解…傅总为什么就这样出国了。”
“……”宁与眠只觉得晴天霹雳。
她赶紧给纸瑶打电话,多么体恤多么纵容孩子的一个人,第一次大发雷霆,直接让纸瑶滚回来。
“你到底怎么想的?悔婚、分手,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们,自己就干完了!”宁与眠指着纸瑶的鼻子痛骂,“从小到大,我一直认为你最乖最懂事,所以什么事都由着你自己去选择、自己去闯!但我从来没有让你对待感情如此不负责任!
“上一次你分手,也是不告诉我们原因,我就当是你离开校园刚接触社会,心智还不够成熟,分了也就分了。
“可现在呢?你也不小了,明明已经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却一声不吭直接把婚退了。你有没有想过结婚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她也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给自己女儿判死刑的人。
纸瑶刚到家,她就一直在问,到底为什么,是不是男方的原因,是不是傅家的原因……
问了那么多那么多。
纸瑶却只嬉皮笑脸地说:“没有,就是我自己发现我俩不合适,所以这个婚我就不想结了。妈,我这么优秀,就算不嫁给傅邢简,也照样能有好归宿。您别那么大反应,这只能说明我的正缘还没到。”
听听看这种话,吊儿郎当的,宁与眠怎能不去怀疑,是纸瑶自己对待感情不认真、不负责?
偏偏纸怀真这个狗*日的还跟着捣乱,“我觉得退婚了也好啊,反正他们家不都是大忙人么?这么久了也没空让两家人凑一起聊婚姻大事,那他们就继续忙吧!我女儿又不是偏要嫁到傅家去,离了他姓傅的,我女儿能找更好的!就是做一辈子老姑娘我这个当爹的也养得起!”
宁与眠跳起来抽他:“我看她性格就是跟你学的!死要面子我行我素!凡事都要争都要当第一,委曲求全不了一点!全凭自己高兴!你们一个个的就知道气我,把我气死就好了!这个家我也管不了了!”
父女俩看情况不对,赶紧使出浑身解数向家里的女主人滑跪认错,百般安抚游说,才终于让宁与眠接受事实,不再追究了。
退婚确实不是一件小事,也并非不透风的墙,所以很快,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这段时间傅欣纯一直在跟别的项目,和纸瑶虽同属一个公司,却总是聚少离多。得知纸瑶退婚分手,已经是她出差赶完项目回来后。
她立马就跑到纸瑶家里,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哥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纸瑶依旧是那套话术:“没有,我就是觉得我俩不合适,所以就分了。”
傅欣纯闻言倒是松了口气。
不是做了对不起瑶瑶的事就行,要真做了,傅欣纯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但如果是因为不合适才分手,那傅欣纯其实也能理解。
“我哥那个性格,门当户对的人家谁受得了他摆布啊?”傅欣纯吐槽,但看纸瑶脸色不对,她又赶紧说,“我不是说你就好摆布的意思,只是感叹你当初居然会看上他,应该是被他的皮囊蒙蔽了。现在分手了也是好事,及时止损嘛!”
纸瑶笑了笑,点头表示认可:“嗯,及时止损。”
话说,丛林咨询的叶总某天还专门到公司找纸瑶谈话。
也是为了她跟傅邢简退婚的事。
对方似乎是想问清楚原因,好让他们复合。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嘛。你俩算是因我结缘的,要是就这样分开,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复合?
这辈子都不可能复合的。
纸瑶礼貌微笑:“谢谢叶总关心,不过这件事我和傅总已经达成了共识,以后生意还是可以谈的;但感情,没得谈。”
叶群英倒对她有点刮目相看了。
很少有人能在面对傅邢简那样的家世时不心动、不想攀上去牢牢抓住的。纸瑶却在见识了对方家里的权势后,果断撤离。
那她当初又是看上傅邢简什么,才选择跟他在一起呢?
想起前几天在国外遇上傅邢简,他看上去依旧众心捧月,处理起事情来雷厉风行,可就算人设维持得再傲骨,那眉宇间新增的黯然和茫措却是骗不了人的。
叶群英当时就猜测,他一定是遇到了连他这样的身份地位都很难解决的麻烦,甚至到了怎么想都想不通、怎么理都理不顺的程度。
后来知道是他和纸瑶分手了,叶群英就明白了。
所以想以过来人和中间人的角度,帮他理一理这个困扰他的麻烦。
叶群英以为,情侣之间嘛,谁没点儿吵吵闹闹呢?或许开解开解,把问题的源头解决了,就能重归于好。
只是和纸瑶面谈后,她才恍然大悟——原来问题的源头不是旁的,而是傅邢简自己,纸瑶说什么已经和傅邢简达成共识,其实做决定的只有她一个人,傅邢简这个作为问题而被解决掉的人,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
看着纸瑶脸上绝不回头的坚毅表情,再对比傅邢简眉宇间的茫然无措又故作无所谓……
叶群英只能暗自叹气。
但让她叹气的远不止这一件事。
接下来她竟收到了纸瑶的离职申请。
“为什么,你在丛林干得不是好好的么?其实,我还准备过了今年的年中述职,就把你提到我的部门来。小瑶,我是非常看好你的。”
纸瑶感到很抱歉,但她有不得不离职的理由:“家里的公司出了些问题,我需要尽快回去处理,精力有限,所以没法继续留在丛林了。我很感谢公司这两年对我的栽培,但真的很抱歉,叶总。以后丛林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
叶群英本来还想挽留,但纸瑶既然都这么说了,她也只能放人。
将现阶段的工作对接好后,纸瑶正式从丛林咨询退场。
抬头望向这个自己忙忙碌碌征战了两年多的地方,心中只余一片怅然。
看上去,她好像确实离她梦想的团队,只有一步之遥。
明明很快就可以和叶群英共事了。
可她又清醒地知道,有些话不过是领导给她画的一块饼而已。在这样的公司,从来就没有一战成名、一夜暴富,规则摆在那里,你只有不断地积累,直到资历和背景达到竞争对手无法企及的高度,才能有资格像叶群英这样,以合伙人和中国区董事的身份,在公司拥有话语权和决策权。
她更清醒地知道,当初若没有傅邢简的施压,丛林咨询只会和最初一样,将高层王涛骚扰她的事轻拿轻放。
如今,她已和傅邢简彻底割席,可如果再遇上类似的事情呢?这一次丛林咨询还会将“王涛”像上供一样供到她面前,任她出气么?
继续留在丛林,她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她会当一辈子的牛马,就算熬个十几年,当上合伙人,也不过就是个高级打工的。
这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她提了离职,决定另谋出路。
她相信自己可以站得更高,走得更远。
不过,她的离职理由也并非借口。
家里的公司确实出了些问题,问题还不小。
不过不是纸瑶家里的,而是池明让家里的。
池觉亮和方雅已经在庐城待了十六年,一直深耕于半导体行业,起初他们经营存储芯片代工厂,赚了不少钱。但在18年的时候受海外技术封锁和关税打压,代工厂便开始连年亏损,几度濒临破产。要不是纸怀真持续为他们工厂提供资金周转和人脉资源,恐怕池家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在纸怀真的大力支持下,后来代工厂改名为“福庐存储”,开始专攻自研设备和原厂晶圆,现如今已通过自研设备输送出迭代型3DNAND闪存次级晶圆加工生产线。这也还得多亏今年一季度的时候,纸瑶用她的前瞻性,帮福庐存储中标庐城机场配套产业链项目,他们得以能在机场附近搭建芯片航空冷链保税仓储、高精密元器件空陆联运专属通道,并落地3DNAND的生产工厂。
现在福庐存储虽依旧处于亏损中,但因机场项目拿到地方国资背书,从而得到政府扶持,并成为了国家级的产业配套主体单位,工厂里有一大批技术骨干掌握着国家的存储命脉。
福庐存储被国家寄予厚望,压力不可能不大。可近期他才得知,公司的二把手居然跟政府签订了“绩效承诺”,承诺五年内赶超国内存储大头“傅兴存储”,净利润也得增长到地方GDP的3%。
这无疑是把福庐存储的实际控股人池觉亮推到火盆里去烤。
他就算再有志气,也没办法五年就完成这么大的指标啊!
二把手也深知公司办不到,眼看着事情瞒不住了,便连夜卷铺盖逃跑。你说他跑就跑吧,却还拉了几个技术骨干一起跑了。
现在池觉亮是一个头两个大,既害怕核心技术泄露,又担心公司前景。人都气得病倒了,只能方雅一个人主持大局。
纸怀真得知此事后也是急得团团转,在他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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