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
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将衣裳洇得潮湿,淮相喜欢这种感觉,在雨雾中毫无遮掩的徒步行走。
她来到一片槐树林,亡魂已被接去冥府,余下的是决定用她的分身继续修炼的妖。
她找出曾保存的面皮,将它们与对应魂魄一片片融进枝干。
在分身里加入旁人身体的一部分,或许可以摆脱分身受制于本体的宿命,这要看他们的道行。
每送还一份,她都要说一句:“千万别懈怠。”
孩子养几个就够了,太多会叫她疯掉。
……
日暮西垂时,淮相回到界门处,继续还人情债。
小鬼差与她已经熟稔,见到她时怯怯的笑着。
曾关在解忧城的亡魂转生完后,淮相看到个熟悉的名字。
“李旺……”
她记下李旺转生的地点,毕竟有条笨蛋小狗还在等主人的转世。
前些日子她也悄悄记下安然三人新生的地点,还誊抄在纸上,只等结束这暗无天日的还债路后带杜杳然见见她的母亲们。
这算以权谋私吗?淮相余光扫向周围,有些无赖的想,没被发现便不算。
有四就有五六七,淮相看到熟悉的姓名总忍不住记下后面的文字……可后来,她分出的心思实在记不下了。
蔺卓主动放弃了修行路,转生成为凡人。
黄安在慈幼局。
卫雎托生为秀才之子。
江谦与江旭仍是堂姐堂妹。
谭焱这辈子爹娘早逝寄人篱下。
吴正刚在铁匠铺,申不弱托生农户,阮玉家门不幸,凌峰的爹永远考不上举人,杨为头上有三个成器的兄长,钟情的娘是被富商一顶小轿抬进偏门的花魁,范济生于首辅之家……
淮相认识太多人,多到她快要数不清,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性子,每个人都那样鲜活,他们路过她漫长的生命,在原本平淡的生活里绘满不同颜色。
独不见楚绝。
她曾去探望过楚绝的魂魄,小姑娘冷静了五十年,性子沉稳许多,却不愿继续修炼。
她说:“淮相姐姐,我那日骗了你,我从不念家。”
她还说:“我做错了事,死路是我自己选的,你不必记挂我。”
那天,淮相将楚绝的尸体埋葬在槐树旁,立了新坟,刻了新碑。
“原来看自己下葬是这样的感觉。”
楚绝开过玩笑,郑重道:“谢谢你,淮相。”
——
在淮相以为今夜亦如往常时,界门外来了位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檀香色长袍,模样她不认得,对方见她忙碌也未打扰,静静的找个地方坐下,仰头放空。
一个时辰后,小鬼差身旁的名册全部用尽,在日出前回了冥府,那人仍保持那个姿势,一动未动。
“你是天帝派来问罪的吗?”淮相率先发问。
来者一愣,“阁下误会,鄙人此番前来,只代天帝向阁下送些物什。”
淮相在天宫并未留下什么,也猜不到李毓要给她些什么。
那人不多言语,留下件法器便自行离去,淮相盯着那三尺高的华丽四方盒状物,犹豫片刻还是将其打开。
一条带着刺钩的半透骨鞭,她认得,那是蔺卓的法器九华鞭。还有十一个一掌宽半臂长的银色方盒,有一件与其他不同,银质表面刻着花草纹样,淮相掂在手里瞧了半晌,将盒子往远处一抛,同时用灵气解开禁制。
草丛里落下两团东西:一个断手断脚的老头,一只伤口勉强止住血的大鸟。
淮相:“……”
装垃圾的盒子雕那么精致作甚。
剩下的她已经不想再看,便囫囵卷到一起扔回箱子里,外面只留下那条骨鞭。
自她见过蔺卓后从未见她使用过九华,笞魂鞭伤人魂魄,笞魂鞭全部失窃后九华才现世。算算时间,蔺卓被关在穹山上时正是笞魂鞭被分发进各个宗门的时候……
淮相有了猜测,她试图找出骨鞭上是否有机关禁制,果然发现类似归心咒的纵物术。不晓得解开的法子,她索性直接将骨鞭投入水层。
水层不再发出怪响声,半透的骨骼碎裂浮散在水层之上,以极缓慢的速度上升。
她看向即将被推举着溢出地平面的残骸,沉默转身。
又还清一份债,她不是不高兴,只是一想起每夜要校对的名册,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新鬼差们已经协助办差一旬,送渡亡魂的速度越来越快,一些坦然赴死又不愿转生的妖和修士也做起录官,这还是陈眷新添上的招录准则,因为他发现这类魂魄更坚韧,不需要休息。
胡愔已经陪她校理十日名册,对陈眷的咒骂翻了一倍,听多了她也觉得胡愔骂得对,可她一个欠债的想骂什么也只能在心里,偷偷的。
界门处剩下的事该冥主亲自处理,淮相只想在空闲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比如,让自己尽可能多的少些不知名后代。
……
安逸的魂魄眼瞧着淮相往返数次,终于没忍住摇晃起枝叶。
看见安逸焦急的表情后,淮相垂首将视线移向指尖捏着的柔软之物,她直觉安逸误会了什么,“不是我剥的。”
她并没有直接触碰,中间还隔着薄薄一层灵气,可换旁人来看,一个伶仃女子提着人皮在槐树林穿梭,还将人皮贴在树干上,哪怕在白日也要被惊吓出好歹。
安逸晃着枝叶的动作一顿,问隔着几丈远的栖梧,“我怎么能听见她说话?”
栖梧语气淡淡,“你现在是未化形的树妖,不是魂魄自然能听到。”
安逸:“那她为什么和我说那样的话。”
“怕你脑子蠢想的多。”
淮相没听见他们交谈一般自顾自道:“安逸,你的徒弟们很想你。”
安逸哑声,几十年不见,他也想念他们。
“是该寻个时间将他们带来瞧瞧,自己的师尊如今这副模样,以后连牌位钱都省下了。”
安逸低落的情绪瞬间被冲散,他急得大吼:“不行!陈相毓你给我回来!你别以为我怕你……”
淮相装作没听到,继续在林子里穿行。可陈相毓三个字却绕在脑子里,怎么也消不去……
夜时,她算着时间回到界门处。
界门还是那个界门,只是一旁多出半年未见的陈眷。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陈眷不是来叙家常的,“把温聆临走前给你的珠子拿来。”
圆珠从储物袋中滚出时带着流金铄石的温度,掌心被灼伤,淮相下意识将它扔了出去。
不知何时圆珠皲裂的外表已全部闭合,在它落地前,她用灵气将其托在半空,有什么在融化,不是别的,是珠子本身。
半个巴掌大的圆珠化成与之体积不符液态,像高温下融化的铁水,流淌时发出耀眼的白光。白光主动向界门处汇聚,渐渐的,土坑里满载的‘止水’消失,深坑四周皲裂坍塌,一阵地动山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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