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
晏却有装晕前科,淮相掐住他腰间软肉,威胁道:“别睡了,你的骨头养好了,快起来接上。”
“……不睁眼是吧。”
她抖出曾被晏却挂在丰茂下的信笺——此刻在她的袖袋里,一封封拆开,一字字的念着。
“凡间宗门皆有独门功法,我若也借基础功法延伸一门,或许也有开宗立派的资本。”
“有资本,无资金。”
“凡间土地太贵,无奈占山,隐约有土匪之相。”
“土匪也该有个山寨,可应恒什么也没有,开宗立派不能太寒碜,我要多想些法子赚银两。”
“安逸的徒弟们搭了许多草屋,有些粗糙,作为长辈有义务让他们住得舒适些,好在我有些赚银子的本事。”
“今日安逸的徒弟捣乱撞坏我做工三日买来的顶梁,记在安逸账上。”
“安逸已经欠我几千两了,他有这么多钱吗?”
没有,安逸是个穷光蛋,穷得浑身上下只剩一身衣裳。
新拆出的信也空出首列,空出称谓,似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于她。
“真过分啊。”
那双羽翼般的眼睫纹丝未动,淮相将未读完的信笺折起收回袖袋,不轻不重的按住他胸口的软肉,“我读累了,你还是起来亲自与我说,好不好。”
可除了规律的心跳声,晏却没有任何回应。
淮相维持那个动作许久,久到夕阳将歇,终于蜷起手指用出李毓讲过的引魂之术。
此术用于将亡魂引渡至轮回池转生。对生灵使用此术可短暂令魂魄离体,易损伤魂魄,需慎重。
即便这项法术淮相使用过无数次,她也不愿用在活人身上。
她有可怕的预感。
引魂术成,并无魂魄出现。
预感成真,这是一件空的躯壳,不知被什么保住生机,维持着生前的样子。
一阵凉意爬上她的脊背,淮相起先并未在槐树林内感应到晏却的存在,她怕自己误判,当即按下恐慌再次将这被围困的空间仔细搜查一番。
她没找到想要的,哪怕她的灵气将此地灌满,也没找到一片可疑的魂魄。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
除了转生,引魂术无法被阻隔,活着的躯体也不行。
转生吗……
淮相抱住膝盖,缓慢解读着这份残忍的事实。
他死了,只为她留下副空空的躯壳,和一摞信纸。
淮相无意识的攥紧双手,直到掌心传来刺痛。久违的痛感并未令她清醒,膝上泛冷,是泪水洇湿了衣裳。
她终于能感到疼痛,终于会流泪,终于开始像个人,却失去了主动求来的一切。
——
空气里掺着灵气,这片土地的任何动向皆被她掌控着。
她知道止水之下的薄层再次发出浅浅的“噼啪”声,甚至随着夜幕降临,发声的频率越发急促,可她没有任何动作。
是谁呢?若是铭须,那再好不过了。
她手上还有那么多亡魂,她要将他们送去转生。
她要想办法控制住铭须,她要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要知道,是谁……杀了他。
记忆跟随魂魄,淮相从未想过控制他,也不知道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但总有其他法子得知真相,她相信自己。
她只能相信自己。
——
浅云遮月,明光被层层遮盖,落到地面时已剩无几,入目的一切被镀上朦胧光晕,寂静无声,如虚似幻。
玄衣青年带着少年穿过水幕门后,先是在心里感叹一番几千年不见的陌生光景,后环视一周,看到不远处的伶仃背影。
她望着月的方向,乌发在夜影里无光,像会吞噬外物的深潭。发丝覆满肩背,或沿着轮廓垂落在地,或被风吹着旋进夜幕。
青年看不到她的表情,微微侧着头,思考该用何种态度面对她。
见青年不说话,少年看看他,再看看她,决定先迈出左腿时,玄衣青年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步行至长发女子身后,半蹲下身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儿,转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小槐,你还好吗?”
只是一句寻常的问候,却因为过分亲昵的姿态变得暧昧非常,少年挑起半边眉梢,对着青年的背影做出鄙夷神情。
遮蔽明月的云散开,夜幕镶嵌着银光,映在淮相身上,留下一道边缘清晰的影子。
青年生的俊俏,那张陌生的脸因为月光的缘故更晃眼了些,淮相垂眼看向玄衣青年脚下,指尖转着白玉簪,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是谁?”
又是这样,旁人认得她,她不认得旁人。
淮相在动手前发现异常,来人看似与常人无异,灵气流动时却能毫无阻碍的穿过他们的身体,这表明外物无法伤及分毫,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影子。
她清楚自己不能与魂魄交流,那么身侧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青年学着她的样子用手掌撑着地面,考虑良久,或者说感知良久后,将未出口的自我介绍换为更有说服力的话语。
“我可以帮你找回他的魂魄。”
见淮相盯着他,青年露出个自认为友善的微笑,“但你要付出些代价。”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重复着那个问题。
“你是谁?”
“冥府,陈眷。”他掌心向上,幻出那段午时抢来的槐枝,“你应看出我身上的不同之处,也知道伤不了我分毫。”
槐枝同样没有影子,淮相触向它,指尖不出意外的落了空。
“这世间任何生灵进入冥府皆会被夺去性命,可将其复生却不容易。”他指尖轻点枝叶,槐枝瞬间化为实体穿过掌心砸向地面,与草叶发出刮擦声响。
“这还只是一段树枝。”陈眷唇色泛白,显然耗费不少精力,“复生一个活人会消耗更多,所以你要付出相应的报酬,让我觉得这份付出是值得的。”
淮相将陈眷上下扫视一番,“你想要什么报酬?”
陈眷终于讲明目的,“我想要你,一人换一人,很公平。”
淮相并未应允,只揉了揉眉心,良久后才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很为难?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没有我想的那样紧密。”
淮相轻笑一声,忍住扇他巴掌的冲动,“第一,他躯壳完好,不需要你耗费精力重塑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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