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
“我现在欠你两条命。”方皊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不用还了。”
方皊刚酝酿好的情绪一下散了个干净,“你不好奇为什么是两条吗?”
“不好奇。”
方皊:“可是……”
淮相打断他,“可是什么?觉得占了便宜心里愧疚?”
“……”不止,还觉得对不起你。
她问:“第一次也是这样求来的吗?”
“不,是你主动。”
“既是主动,便不图回报。”她认真道:“另外,这一次是我借你的身体试法,算不得救。”
方皊仍想不通,“你明明未入轮回,为何要将前尘尽数遗忘?”
长凄总有一日会想起一切,这样短暂地逃避真的有用吗?
淮相静静思索着,直到承光岭的热浪吹拂起发丝,“选择遗忘的都是不重要的。”
哪怕是痛。
若有什么令人想起即心痛,那是你的身体在对你说:离它远些。
方皊彻底沉默。
她说得对,任何事物在从前的长凄眼中都不重要,包括他。
见对方情绪不佳,淮相决定先行离开,她收起方皊附身过的散修躯壳,“虽不知你在执着什么,但我觉着你总是活在过去,这样不好。”
“我师傅已经回去搬救兵了,如果你脚程快些,还能追上。”
方皊并没有去追李毓。
他需要冷静下来,想想没了长凄这层身份,他对李毓到底是什么心思。
——
淮相眼前多了具新的尸体。
她有些发愁怎样处理,便先将其存放在镜面打造的棺材里,与那堆没用完的镜面收进同一个法器。
太多张面皮堆在一起,被法器的荧光衬得发蓝,怪渗人的。
淮相没想到自己真的可以用一张面皮复原完整的身体。
毕竟方皊不是一棵树,哪怕将残肢埋进土里也不能长出完整的躯体。所以她想试试将人变成棵树能不能获得这份能力,反正方皊也同意了。
结果是能。
淮相没告诉方皊造身体的木材来自哪里。
严格来说,方皊现在是她的孩子,不,是后代。
年纪轻轻就有后了,还是这么大一个后。虽然这后代蠢蠢的嘴巴还不干净,但自己的孩子么,可以稍微溺爱一点……不,不可以,她讨厌方皊来的。
什么样的人会对素不相识的人说出挖眼睛这样恶毒的话,偏偏她的眼睛的确被挖过。
她这样想着,来到通华殿。
登仙大会上熙攘着万余人的广场此刻空无一人,枯叶在脚下碎裂,已是许久无人打扫。
修士们忙着寻人,忙着捉妖,忙着寻仇。负责定期打扫通华殿的外门弟子们正缩在宗门躲避祸患,京州虽热闹,也是凡界的热闹,通华殿毕竟是‘修真界’的地盘。
淮相踏进大殿,本源镜并未如书中所言映出她未化形时的本体,只照出她高挑的身形。
的确是她的东西,认主呢。
她取走那面虚无缥缈的本源镜,在回穹山前去了趟旺鹇门。
安逸说凤眠是叛徒,此刻虽被俘,仍需防备。
钟情正与长老们商议着什么,一段时间不见,她的脾气更暴躁了些,那矮胖长老被她骂的不敢抬头,一个劲的重复‘师尊消消气’。
淮相借着机会溜进藏着凤眠身体的隐间。
凡间的白鹇只三尺左右,凤眠因修得仙身,外表大了数倍。淮相不敢靠得太近,躲开凤眠设下的全部暗器后,她终于看到鹇鸟正脸。
殷红的羽毛间是阖上的眼皮,一面凸起一面凹陷。
凤眠被挖去一只眼。
她的指尖下意识抚上眉梢。
整座旺鹇门为凤眠的本体提供精气,许是普通弟子的精气有缺,历代掌门四处搜集吸纳天地精华的宝物填补。
戕蛇是其中之一。
好好的‘神仙’不做,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吃那么恶心的东西。
她在白鹇身上做了些手脚后,原路返回旺鹇正堂,偷听到钟情几人的对话。
钟情看似暴怒,话语里却是藏不住的惊慌,“除了祖师,旺鹇历代掌门长老的命灯全部熄灭,你现在要我冷静……”她将眼前的徒弟一脚踹开,“若是妖邪作祟混淆视听也罢了,可若不是呢?”
旺鹇与其他宗派最大的不同便是飞升的长辈们与在任宗主仍有联系。
那求仙之术,便是祖师传授。
“师尊不必忧心,祖师那样厉害,怎么会有人在他的庇护下杀死他的晚辈,除非其他宗派合力……”
那长老悻悻闭嘴,他发现师尊的面色更差了。
“凌峰在修真界作乱,天上的神仙们管都不关。”钟情缓和着语气,“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护好祖师留下的东西,那是旺鹇的根基,无论如何也不能被毁。”
根基?
淮相没听说过向外索取的根基。
连着转了许多地方,淮相有些疲惫。
她的身体看似无碍,可失去的精血并未补回。
“相相。”金子在有灵内小声唤她,语气卑微。
“怎么了金子?”
不会是被鹦鹉欺负的还没缓过来吧。
“我吃撑了,想出去玩。”
“……”
金子在里面没听到回应,以为淮相不愿意,可怜兮兮的说:“可以嘛可以嘛,求你了呜呜。”
她将金子抓出来,“狗子,你和谁学的这副德行?”
“当然是和小泥鳅啊,她说每次偷懒被师尊发现要罚她的时候,这样求饶都会被放过。
我这么聪明,当然会学以致用活学活用啊。”
会用成语了,确实不笨。
淮相的确听到一狗一泥鳅窃窃私语,但那时在对付凤眠,便用法术将那些声音阻隔。她有些无奈,“聪明的金子,你想去哪儿?”
“一个不冷不热不干不湿不刮风不下雨的地方吧。”
“……”好为难人的问题。
她将金子塞了回去。
——
她有意识时,只觉得周围静得可怕。
她控制不住的向一处飘着,直到寄生在一棵尚且稚幼的树上。
没错,是寄生。
她没看清这是棵什么树,只感觉到自己在汲取生机。
她的魂魄不完整,时常昏睡,但自从找到落脚点,她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少。
有了闲暇时间,她开始思考。
比如,她是谁。
半透的魂魄越发充盈,而她忘记的许多事,正随着魂魄的完整而完整。
她叫江谦,是揽岳宗的长老。
那个她最不愿拜的宗门。
既然不愿,为什么要拜?
因为仙人指派,她无法反抗。
同时,她还是凌峰的弟子。
那个她早有耳闻的,最不愿拜下的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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