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
淮相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就像现在,那长到半臂长的树苗在一息间化作人形。
一个小小的孩子,青丝已到腰际,身上被小衣袍裹得严实,和魂体的她如出一辙。
她正蜷着身子缩在圆罩里,小手撑着罩壁,肤色白到近乎透明,脆弱似一纸余烬,仿佛触之即碎。
晏却双眼有了焦距,他将法器扩大些,想将她托起,又止住了动作。
真气于妖无利。
她一直紧闭着眼,小小的眉拧成一团,身上在抖,睫毛在颤,叫人觉得那双眼一睁开就会有汹涌的泪流出。
他尽量叫自己表现的平静。
心痛的感觉愈发强烈,他隔着罩壁抚摸她的面颊,视线忽然模糊,再清晰时,透明的外壁上便溅出水迹。
原来是他在流泪。
水……
晏却声音有些哑,“在水里会好受些吗?”
淮相微弱地点头。
他在法器里灌上一半温水,小人大半个身子都舒展了些。许久后,她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很漂亮,里面却没什么光亮。
淮相在水里吹了些气泡,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她用口型说:我好多了。
而后她任由自己飘在水里,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晏却抱着那个水球,一动不动的靠在那里,淮相睁眼时他像个人,闭眼时又像个鬼。
她在水里飘了小一天,总算没那么弱不禁风,她的身体又长大了些,也开始张口说话。
声音带着小孩子的稚嫩,
“没有他说的那么可怕。”
“要得到保留灵气的朽木很容易,分一缕魂魄留在身体内,残缺的魂魄可留住生机与修为,却不能保住身体不腐。”
“暄阳修为三千,一千被分食,一千留在弦寂,一千在焚乐琴。一千修为的确致命,但我为什么要全部带走呢?”
晏却有些迷茫。
强加的机缘舍了便舍了,毕竟是没出什么力得到的东西,不珍视也罢,但修为是自己实打实一寸寸累积起来的,他没想到淮相连这些也扔的痛快。
明明是自己的东西,却不得不舍弃,真的会甘心吗?
“那你取了多少?”
“三百载。”她也有些惋惜,“我现在不是古树,只能算个小妖,太少没法化形。”
她翻了个身,在水里竖起身子看向他,“你呢,你怎么样,好些没。”
“不用再瞧见糟心的人,好得很。”晏却换了副表情,“你该多担心你自己,小鬼。”
淮相不忿道:“什么小鬼!我比你大多了!我能做你祖宗!”
淮相不知道她顶着包子脸说这样的话有多可爱,晏却真心的笑出来,“小祖宗,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淮相藏在水下的嘴角僵住,长久的无言后,她转过身藏进水里,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又缩成了一团。
“真烦,不理你了。”
晏却的心蓦地一沉,完了。
他在外面连求带哄了半天,淮相终于说话了。
“金子呢?”
——
金子在外面快变成风干狗了。
它见到晏却时只说了一句话,“我一辈子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的。”
狗能有什么脸色。
但晏却有些心虚,什么也没说,只提着它回了地窟。
金子见到淮相就开始诉苦,“相相,相相,我好想你啊,我在外面等了那么久都没见到你,我要担心死了呜呜呜……”
风鸣壑的风日日刮夜夜刮,要不是相相送它的修为,它真的就变成一根腊肠了!
金子狠狠告状,“臭方皊出来就没影了,臭晏却直接把我忘了,他们两个都是大坏蛋,相相你要离他们远远的!远远的!!!”
它开始拱那个水球,意图将淮相滚出晏却的视线。
水球在转动,小小的淮相在结界的温水中岿然不动。
“对不起呀金子,我也没想到。”
可金子是个偏心眼儿,“相相你现在身子弱需要好好养着,和他们能一样吗?”
想起她还需要晏却的保护,这条狗不情不愿地停下动作。
“我饿了。”
晏却在衣袖里翻了翻,扔给金子一瓶辟谷丹。
这东西难吃的要死,金子直白道:“吃这个还不如去吃屎。”
地窟忽然安静了。
晏却惊恐地看着它,没来得及收回的手都在颤抖,他一面后退一面将淮相隔空抢回来,咬着牙拼命的在法器上用清净诀。
它在外面这么多天,居然……吃那种东西!
“喂!我就说说啊,发牢骚懂不懂!”金子暴跳如雷,这人搞什么,好像它很脏一样。
晏却拒绝沟通,并用法术阻止它靠近。
金子急的上蹿下跳,“你别不信啊!我真的没吃过!”
晏却将它的嘴也封住了。
——
淮相以一日三月的速度生长,半个月后终于脱离保护。
她坐在晏却的手臂上,隐着身形出了风鸣壑,身后跟的是快被洗掉毛的金子。
所过之处皆不同寻常。
外面的修士多了起来,不只是散修,还有各大门派的内门弟子,甚至那些被当做宝贝疙瘩的亲传也被放了出来。
淮相的面色在见到其他修士后变得惨白,晏却有些担心,“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攥着晏却肩头的衣料,“心里不舒服,算吗?”
晏却问:“你瞧见什么了?”
她摇了摇头,“还不确定,先四处走走。”
不多时,淮相瞧见了扬为。
扬为面色不佳,和另一位亲传带着几十个内门弟子漫无目的的转着。他手里的传信符欲燃不燃,忽然极小声地骂了句:“老不死的。”
“师兄,琼枝长老是对小师妹照顾了些,你也不能记恨到背地里骂他吧。”
“我骂那晏却呢,你少给我扣帽子。”
路过的晏却:“……”
“在修士眼里三百岁很老吗?”淮相攀住晏却的肩,“嘴巴这么臭,好像自己活不过三百岁一样。”
晏却对那莫名其妙的辱骂毫不在意,“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那师弟拍着扬为的肩,“我还不知道你,别闹了,快些寻人吧。”
扬为冷哼一声,索性破罐破摔,“旁人都找不到,我们几个就能找到?找到又怎样?送死?”
师弟沉默了。
“那晏却可不是什么好鸟,谁要抓谁出力,反正我是不会去送死。”
淮相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拍拍晏却的肩,“看起来,你被通缉了。”
这短短二十天里,发生了什么?
——
“那晏却?”散修将声音放低,“那晏却修了邪术啊!”
眼前的年轻修士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孩,寡爹带娃瞧着是个和善的,若是没有身后这条炸毛的暴躁黄鼠狼,画面就更和谐了。
年轻修士有些吃惊,“为什么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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