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毕业后捡了个黑莲花》
小安山剑宗一脉,七去其三。
人们越发惶恐不安,何渡一身上渐渐承载了更多的希望。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人们毫不迟疑地将最惨烈的战场交给她。
她所救之人不计其数,所胜之战难以枚举。但天下终究只有一个何渡一。她无法同时镇守八方。其他战场上,防线一重重收缩,火光与哭喊从四境缓慢向中州逼近。
她几乎不曾停歇。一场接一场的鏖战,将她的肉身与心神磨损到极限。但令符递来时,她依然伸出手,没入下一片烟瘴。
终于,八月,何渡一于阵中“重伤”昏迷,
听颂歌正在东南以卜算之术辅助军务,闻讯后急急赶来。
作为小安山一脉在东南的唯一亲故,看望病重的友人却是比想象中艰难百倍。
休养的小院外布防森严,层层关卡皆有盘诘,令牌递了不知多少回,依旧被拦在最后一道帷障之外。守卫铁面无情,无论搬出旧谊还是小安山的名头,一概不通融。听颂歌遣人持听家信物辗转疏通,小安山的二师姐,三师姐再三发信诘问施压,又候了三天,才终于换来一句放行。
听颂歌松了一口气。明知友人可能休养控制饮食,仍忍不住买了许多她喜欢的小食,吃不了也要馋她一馋。又连夜去找了几个时兴话本子。带了不少现银珠宝,以备打点。
带着鼓囊囊的包袱,迈进小院,穿过三进门槛,又走过一截长长的回廊。
听颂歌终于在院落最深处,打开了那道窄窄的木门。
帐帘掀开,血腥气扑面而来。
梅花糕,话本子洒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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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渡一静卧于褥垫之上,半边身子已不复存在。
左臂与左腿齐根而断,断口处参差不齐。心脏处被噬去十之八九,仅余薄薄一层血肉牵连。肋骨断折多根,腹部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内里的脏器失了束缚,糊作一团半露。她的脖颈一侧筋肉断裂,隐约可见惨白的颈椎。
——人已经气息全无。
听颂歌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天地倒转,呕出一鲜血,本能地摸索上自己鬓间的天仙子。
幻境回忆中发出尖锐的嗡鸣,是赵恨心境极度不稳的预兆。
还未触碰簪花,帐帘被猛地掀开。
七八位医修鱼贯而入,为首那人药箱沉甸甸地压着肩。药香,神农氏首徒,天下医修中资望最重的那一位。
她入帐后并不急着近前,先是抬目扫了一圈,确认隔音阵完好无损,方才微微朝听颂歌颔首致意。
“听姑娘……我们要为渡一治疗了。”
身后两名弟子已无声近前,伸手探向听颂歌的臂弯,试图将她扶起让开。
听颂歌死死扒住榻,陈述:“她已经死了。”
药香没有应声,只给了身侧弟子一个眼色。
又上来两人。
听颂歌猛然挣扎起来,大喊:“她已经死了!!”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还要“救”她吗?”
她整个人拱起背脊,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护崽的母狼,目光从药香脸上扫到药盘上铺开的金粉。极端悲恸之下,她的感知反而锋利得吓人:“这应该是神农家的最高术法了,并不对症,你们还是用了,你们明明已无办法。”
她死死盯着药香
“你们要怎么救…做成尸偶,还是要动用傀儡术么?你们要拿她做什么?”
帐内安静了一瞬。只有药箱铜扣细微的晃动声。药香没有回答。
听颂歌只觉得心中轰然一声,她不顾一切地挣开,跪扑在榻边。
“我要把她带回去!我要把她葬回小安山。她打的仗还不够多吗?她救的人还不够多吗?她受的苦还不够多吗?她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天杀的!别再折腾她了!”
她望着半截身子,双手探出去,悬在半空颤抖着,竟不敢落。心好似被千刀万剐般痛苦,
她伤得这么重…伤得这么重。多疼啊。
无尽的涌流出来,头顶那朵天仙子不知何时滑落了,再没有人给她别上了。
听颂歌伏下身,额头抵着榻沿,声音低下去,断断续续:
“让她安眠吧…去小安山,我们回小安山。”
“天仙子,去采天仙子。”
药香绷紧嘴角,闭上了眼睛:“她不能死。”
再睁开时,药香温润沉静的眼眸里,竟也泛起了极淡的血丝。
“听姑娘…“药香屈膝,也于榻前跪落。“你难道要告诉所有人,何渡一战死了么?天下第一的剑修,邺魔胜战中独占七成的扛鼎之人…也战死了么?”
“那大家该如何活…?邺魔以万念悲苦为食,消息若泄露,只恐四方罹难更甚。以后的仗该怎么打?她是所有人的盼头,依靠。我们…我们不能没有她。”
“谁都可以死。我可以,你可以,她不能死。”
语至此处,药香声音微哑,“就算要…把她制成尸偶,制成傀儡,何渡一也必须得在。必须站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只有这样,大家才撑得住。”
双手覆上听颂歌颤抖的手背,紧紧攥住。
“但我向姑娘起誓。但凡何渡一有一丝回旋之生机,我必穷尽禁术,倾囊以赴,无有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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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戒备的三大医药世家,神农、百草、灵枢,破天荒联了手。
他们各自拿出了压箱底的禁方与秘术。
毒医,蛊医,阴阳家傀儡师,湘西赶尸人,只要是沾边的尽数赶来。
人界甚至用养魂术向魔界兑换,换取了枯木家的回魂术。以此唤回吊住了何渡一微弱残留的神魂。
漫天的药草被调运而出,效果寥寥。那具身体损毁得太甚,寻常灵药灌进去,如注水入漏瓮,留不住半分。
各路医修长老围坐,终于寻着了一味药。
何渡一的筋骨与常人不同,凭借药汁,竟然恢复的极快。
听颂歌盯着药婉:“这是什么药?”
药香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外面,那里并排躺着几具蒙着白布的尸体,都是这几日刚刚从前线运回的修士遗骸,战死不过几天。
听颂歌瞳孔骤然一缩。
药香死死地盯着她:“皆已告知他们家人。”
药已经熬好。
药香端着碗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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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倏忽而过,一日清晨,何渡一竟当真睁开了眼。。
可人心这桩事物,从来便是得寸进尺的。
最初医修们齐聚于此,所图不过让何渡一留住性命,撑住那一线将崩未崩的人心。
可何渡一的恢复速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断骨处开始生肉,残肢末端快速生长,连腹部那个骇人的巨洞,也在日复一日的药力浸润下缓缓收口。
她的身体像一片被烈火焚过的荒原,竟在春雨中冒出了倔强的绿意。
于是众人的目光便渐渐变了。从“让她活着”,到让她回到从前那个不可撼动的天下第一。
可要做到这一步,仅靠新鲜尸骨炼成的药汁,已经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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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渡一转醒的第七日,帐帘被人从外头轻轻掀开。
宋家二小姐跟着随行的一群人进来。
何渡一心头疑惑:“宋二姑娘,你怎么……?”
宋二身板挺直,面色极白,她回身接过了青釉药盘。
没有药碗。没有药碗。
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搁在正中。
刹那之间,一股剧烈的绞痛从胃里猛地翻涌上来。何渡一的呼吸骤停了半拍,她什么都明白了。
“渡一师姐……我阿姊,”
宋二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我阿姊昨日刚刚战殁。我家,我家有血脉之术,血液恢复之力极强。师姐,我——”
她说到一半忽然咬住了唇,拼命咽了一下。可泪水还是砸了下来。
“我…我已经知道了。药香师姐同我说了。我同意的…我同意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同意的”,像是在说服自己。
“请你吃了它吧。好了,去战场——”咬紧牙关,“才会有更多人活。”
宋二将托盘又往前递了一寸。许多手按在宋二的肩膀上。
何渡一分毫未动。
帐帘那头,药香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靠在帐柱旁,面色比平日里更沉几分,眼底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
“渡一。”她声音沙哑“你不在这段时日,东南战场死者比往日多三成。”
很久,她也落下来泪来:
“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没有办法。谁…谁不想光风霁月地赢?
药香垂下眼。她记得入医道那一日自己发的誓——应做最无私之人,应怜弱抚幼,应想他人所想。
她逆反天道,救已战死之人。她动用禁术,献祭修士们尸体,现在又让她面对如此血淋淋地现实,只为了再度推她回地狱厮杀。
她知道那道拴住何渡一的铁锁。
她知道的。
于是她念了出来,她是医者,她也是刽子手。
她说:“我们需要你。”
何渡一抬眼。
目光越过宋二的肩头,向帐中更深处望去。
她看见了。
密密麻麻的人。
密密匝匝的眼睛。
黝黑的、绝望的、湿润的、疲惫的、燃着火光的、含着泪光的。
无数双,无数双黑色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她。
吃下它吧,吃下它吧,吃下它吧。吃下它吧,吃下它吧,吃下它吧。
何渡一,吃下它。
吃下吧。
每一双眼睛都在无声地尖叫。声音充涨着屋子,充涨着耳朵
在无数双眼睛中,她捧起了心脏。
她低下了头。
……
最后一口咽下的瞬间,宋二突然扑上前去,死死掐住何渡一的脖颈!
身后几名医修惊叫着涌上来拉她,可她浑身迸发出惊人的蛮力。
她声嘶力竭:
“弑师鬼!吃人魔!你还我姐姐!你还我姐姐!!你怎么有脸面活着?!你怎么有脸吃了那么多人!?”
“骗子!杀人犯!”
“你不是说你很强吗?你不是说你很厉害?你为什么让那么多人死了?你为什么?你说!你说,都怪你都怪你,都怨你!!!”
一阵濡湿。她低头看着自己掐在何渡一颈间的手指,纱布已经被血染透了……
满是恨意的眼睛骤然清明。宋二猛地缩回手。
“我错了,我错了……”她喃喃着“渡一阿姊……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她痛苦而又慌乱,泪儿流得更多,“你不会不要我们了吧?你不能抛下我们…求你了,别抛下我们。”
后面的人想将宋二抱开。
可何渡一却伸出手,扣住了宋二那只刚掐过她脖颈的手腕,掌心贴着她方才使力的手指,用力一按。
鲜血从颈间纱布的裂隙里涌出来,顺着她的锁骨淌下去。
可她毫不在意。
借着那只手的力道,将宋二整个人往前一带,少女单薄的身躯跌扑过来,额头便抵上了她的额头。
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正正映在她的瞳仁里。
“好姑娘…”
何渡一哑声道,“是我连累了你。”
她用仅剩的左手轻轻蹭上宋二的脸颊,将那些滚烫的、连绵不绝的泪珠儿一颗一颗地拂去。
“是我害你心苦。”
宋二咬着唇,泪如雨下。
何渡一声音继续说道:“我很强。”
“我比所有人都强。”
她抵着少女的头,一遍遍承诺。
“我一定能赢。”
“我一定能赢,相信我。”
宋二在她怀里剧烈地抽噎着,泪水糊了满脸:“你发誓…你发毒誓。你若…你若输了!你就孑然一身,终日纸钱为伴,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
何渡一点点头:“我发誓,我发毒誓。相信我,相信我。”
她的发丝垂落在宋二脸上。
“若我输了,我就孑然一身,纸钱为伴。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
宋二小姐终于松开了那口气。她软软地伏进何渡一怀里,哭声一声哀过一声:
“阿姊!阿姊!爹娘都战死了!你也不要二丫头了么!阿姊!”
整个人昏死过去。
那之后不久,将将恢复的何渡一便重新踏入了战场。
临行前,她经过药香身侧,脚步微微一停。
“药香姑娘。”
药香转过头。
何渡一望着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药香的眼。
“莫在夜里为我掉泪了。”她说。
“好好睡一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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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渡一赢下了恢复好的第一战,打破了东南经日连败的沉闷。
远方传来三师姐的信,寥寥一行:
【闻东南有一蠢人,病骨未愈便逞凶,特赠棺一口,以备不时之需。】
信上歪歪扭扭画了个棺材。
何渡一轻笑,小心将信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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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师姐阵亡,西南防线快速收缩。
同月,邺魔趁着西南战局正乱,偷袭了东南后方粮草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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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邺火自北麓燃起,眨眼间吞没了半座城池。幸而听颂歌那日心神不宁,起了一卦——卦象大凶,她当即令众人速撤。
大多数人在火势合围之前堪堪脱身,只有她与几名修士留到最后,为掩护最后一批百姓撤离,被附魔截住了去路。
待何渡一从边远战场得了消息,连夜御剑狂行,赶到时,听颂歌已只剩一口气。
她全身被魔气灼烧成焦黑的片状,难辨五官,唯有一双眼睛还睁着,透着一丝清明。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后事,说到最后,她偏了偏头,望向角落里蜷着的一个小女孩。
——不过七八岁,衣衫褴褛,满脸泪痕,显然是听颂歌从火场里顺手捞出来的。
听颂歌有些得意。
“我牛吧?”
“带她回我家。”她的声音低下去,“别说是我捡的。就说是……我亲自生的。我娘小气,听家占卜术不外传。”
何渡一终于开口,嗓音有些涩:“那小孩比你小十岁。听姨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信。”
听颂歌气若游丝,扯了一下嘴角:“呆子。我娘心眼比我还多,她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何渡一没再说话了。她俯下身,将人轻轻抱进怀里。指尖向芥子囊一探。
里面常常攒着些好花,多是为了逗听颂歌开心。
她摸出个天仙子。
听颂歌头发与簪花也全被燎去,露出森然的白骨。无处可以簪花,何渡一把它别在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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