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毕业后捡了个黑莲花》
过完清明,店又开始冷清下来。
何渡一又恢复了上坟,睡觉的单调生活。
似乎一切都没变
但是细微处却是变化了。
譬如,每日早上,上坟的纸钱元宝都会整整齐齐地折好。金宝会提前喂好,拉出来。
院落已经洒扫一遍,清水混着草土气淡淡地散开。
桌子上早就摆好清粥小菜。白粥煮得极烂,软黏香甜。
少年正摆着碗筷,穿着很朴素的衣服,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像是在早已等她了好久。
“正好呢。刚熟。”
何渡一掀帘进来,赵恨余光扫见那道影子,手上顿了顿,不紧不慢地把新做的一碟荷花酥推到桌边她常坐的位置。
他的话总是不多。之前总是阴恻恻的,湿淋淋的。
现如今人变了样子,原先笼罩在身上的雾气也散开了,露出底下淡淡的柔。
“今瞅着要下雨呢。”赵恨轻声,“伞和蓑衣都放在车上了。等您回来,我去路口迎。晚上想吃什么?”
何渡一正捏着一块荷花酥端详,心思早飘到了酥皮的层次上,压根没听见后半句。
赵恨眼角微微一弯,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师傅。”
何渡一眨眨眼:“啊?你刚才说什么?”
“说我去路口接您。”他眸光里像含了一汪温水,“雨天路滑。”
“哦,哦。”
吃完饭,赵恨没去直接洗碗,送何渡一出了门口。他把纸钱贡品放在小包袱里,由于他手巧。贡品里除了外面买的,还有自己做的。
当然,精致程度远远不及他做给何渡一吃的。
又拿了一件坐垫放在驴车上,还有一壶甜水。
“好了没?”何渡一乐了,“又不是上学的稚童!”
“好了。”他把水壶又紧了紧,退开一步。
何渡一拜拜手,又道:“在家好好练功法,我晚上回来检查!”
店里清闲后,她就着手开始教赵恨些武学基础,主要就是为了强身健体。
此刻他垂着眼,老老实实点头:“谨遵师傅教诲。徒儿定勤勉努力,不负师傅所托。”
诶呦喂!这话说的。
小大人一样。
何渡一盯着他那副认真模样,忽然起了坏心。
她凑近一步,盯向少年。
赵恨一顿。
何渡一忽然笑了。
两只手飞快地往他头上一顿乱搓,像搓面团似的,把他头发揉得炸了窝。
趁少年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收手,一跃上了驴车!
缰绳一抖,金宝嘚嘚跑起来!
“哈哈哈哈哈——臭小子,少在师傅面前装大人!”她回头冲他做鬼脸,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你还嫩着呢——嫩——着——呢——”
那声儿被风拖得老长,一叠一叠地荡开,像山谷里的回声。
这一马平川的,怎么会有回声呢?
都是何渡一自己喊的,一声比一声小。
这人!促狭鬼!
……
送走何渡一,赵恨把碗筷洗了,灶台擦净,水倒掉。院子里静下来。
他回房,闩上门,脱了上衣,叠好放在床头。从床头小几上摸到药膏罐子,拧开,挖了一指尖,反手够到后背。
够不着。他侧过身,把手臂从肩头绕过去,指尖勉强碰到那道最长最深的疤。
他被拐入金家时,原只想把他炼成一炉大补丸的辅料。后来诊出他身上有仙髓,便被留了下来。
仙髓。
高资质幼儿的仙髓,有极强的愈合力。
伤一段,长一段。割一寸,生一寸。
于是他被强压着学会引气入体,也学会了一些高门秘术。每日修炼,滋养仙髓。
每月,有医师来把他按在榻上。
后背划开,刀尖探进骨缝,剜出一寸髓,鲜血淋漓地放进玉匣。制成补药,上贡。
伤口愈合,再割。
周而复始,仙髓如同烂韭菜,一茬一茬。
赵恨顺着疤痕的走向慢慢抹开,动作很慢。
那道疤从颈窝一直延伸到腰际,层层叠叠,新旧交杂。旧的部分像被反复揉搓过的纸;新的边缘微微凸起,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五年后,仙髓恢复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到了极限。
恰在此时,金家的小公子金耀被诊出资质平平,医师便提出不如将仙髓整条抽出,换给金耀。
可髓已糜烂,取不出来。医师皱眉,改口道:先用猛药催生,让髓重新长厚。
金家便送来大补药。烈性蠕动的丹丸、不知来历的灵兽肉。一碗一碗,捏着鼻子灌下去。药力像滚水浇进五脏,吃完便七窍流血。
他蹲在墙角,胃里翻江倒海。血混着胃酸一起呕出来,溅在地上,冒着热气。
还没吐完,又有人捏开他的嘴,灌下新的一碗。
少年皱起眉,把脸埋进枕头里,停了一会儿。
枕芯里的荞麦壳沙沙作响。他闭着眼,强迫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六十七,不数了。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她已经收留了他。
这就够了。他很知足。
赵恨紧闭嘴唇,往枕头里深埋了些,闷声:“师傅。”
他一天上三次药,伤疤会好得快些。颜色会变淡,他知道。新生的皮肤是粉的,薄薄的,时间久了会变白,变灰,最后和周围的肤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了。
腹部的刺伤好得最快,现在只剩几道浅浅的白印。
脖子上的划伤最浅。
他刻意没有管,如今只剩细细一道。
宛若红丝。
……
给老朋友上完坟,何渡一被金宝晃晃悠悠地载着回来。
果然如赵恨所说,天已落下了蒙蒙细雨。
好在今天上坟快,比平日早了大半个时辰。她穿好蓑衣,顺手给金宝编了顶草帽,驴戴得歪歪扭扭的,倒也不闹。
何渡一甩了甩水,露出一张被雨雾润湿的脸。
她准备自个儿回家。远远望去,路口有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雨里。
赵恨。
他如往常带着易-容-面-具,隐去了面庞中惊心动魄的凌厉美感。让他本人的轮廓更为柔和。
个子高高的。穿的衣服就是寻常的粗布。淡灰深褐。此时也融于蒙蒙烟雨中,像一棵安安静静的树。
少年眼力不如仙人。他朝这边望了一会儿,没看清来人。
等何渡一走得再近些,他终于瞧清了。
那眼神瞬间被点起了光。
比雨珠还要亮晶晶。
他已经大步往前迎了上去。
何渡一忍不住喊:“你不用过来,一会儿还得走回去!”
可少年已经贴到了跟前。
“师傅。”
他叫着。
“等多久了?”何渡一问,她今天提前了半个时辰,他怎么也提前了?
赵恨没回答,眉眼弯弯,又唤了一声师傅。
又说,“晚上做了鱼汤。热气腾腾,回去正好。”
何度一拧眉:“以后下雨天就不要买菜了。吃点剩菜也可以的。”
赵恨轻轻回了声好。
……
轻春小雨,从下午一直淋漓到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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