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卿,她不对劲》
大理寺公廨。
气氛肃杀。
陆笙跪在堂下,脸色苍白,衣衫略显凌乱,但神情却竭力维持着一种楚楚可怜的无辜。他低垂着眉眼,声音带着委屈:“裴少卿,陆某一介伶人,蒙公主殿下收留,平日不过钻研些胭脂水粉,讨殿下欢心罢了。那盒赠予崔娘子的香膏,确是陆某所制,用的皆是上好材料。陆某绝无半点害人之心。”
“什么魂牵草……陆某连它长什么模样都未曾见过,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香膏之中,定是有人陷害。请少卿明察啊!”他言辞恳切,泪光盈盈,端的是一副受尽冤屈的柔弱模样。
裴砚面无表情,只朝一旁侍立的士兵微微颔首。一人上前,将东西扔在陆笙面前的地上。
“此物,”裴砚的声音清晰地砸在公堂上,“是从你所居的厢房暗格中搜出。经比对,与古籍所载魂牵草形态完全吻合。陆笙,你作何解释?”
陆笙低头看着那干枯的植物残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茫然,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东西。
他瘫软在地,声音发颤:“这……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的房间里怎么会有这个?我从未见过!少卿,定是有人栽赃!”
裴砚冷冷一笑,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陆笙惨白的脸,“香膏是你亲手所制,魂牵草干枝藏于你房中暗格。证物一件件摆在你面前,你却始终一问三不知。陆笙,你是觉得本官好糊弄,还是认为这大理寺的刑具,撬不开你的嘴?”
公堂两侧肃立的差役与金吾卫,身上佩刀与甲胄似乎都随之散发出森然寒意。
陆笙被那目光和话语中的凛冽惊得浑身一颤,眼泪终于真的滚落下来,不再是故作姿态,而是混杂了恐惧与困惑:“我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香膏的原料都是我精心挑选的,经手之人有限……这草……我从未碰过啊少卿!您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来啊!”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急匆匆跑入公堂,“禀少卿!长公主……长公主驾到!已、已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华丽而怒气冲冲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公堂门口,珠翠环绕,锦衣耀目。她人未完全踏入,凌厉的叱喝声已先劈头盖脸砸了进来:“裴砚!你好大的胆子!”
永宁满面寒霜,凤目含煞,径直闯入公堂,目光扫过跪地颤抖的陆笙,最终钉在端坐上首的裴砚身上:“趁本公主不在府中,你竟敢派人搜查我的公主府,擅拿我府中之人。谁给你的权力?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本公主!信不信我即刻去皇兄面前,参你一个滥用职权、构陷皇亲之罪!”
她气势汹汹,身边还伴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容貌俊美的年轻郎君。那郎君扶着公主的胳膊,轻声细语地劝慰:“公主息怒,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且听裴少卿如何说……”
在公堂侧面屏风后的崔令妩,以手撑着脑袋,心里念道:是那位长相极美的郎君,听说他是公主身边最得宠的一个。
公堂之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裴砚抬手见了个礼,字字铿锵:“陆笙涉案,物证确凿,且其房中发现魂牵草干枝。本官依《唐律》职制篇、贼盗篇相关律令,按律缉拿审讯,程序正当,有何不可?”
“朱颜醉与魂牵草合用可致人猝死。如今,此二物,皆现于公主府邸。本官尚未请公主就此事作出解释,您反倒亲临公堂,扰乱审讯。不知陛下若知晓公主此行,会作何感想?”
他缓缓起身,转向皇城方向,肃然拱手:“陛下心系命案,忧心百姓安危,特旨命金吾卫协理此案,严查到底,以安民心。公主今日之举,不知是视陛下旨意为无物,还是以为,公主府的颜面重过朝廷法度与数条无辜人命?”
永宁被他这番话语堵得一口气噎在胸口,伸手指着裴砚,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你……”
她身边的郎君见状,连忙更紧地扶住她,声音愈发轻柔,带着安抚:“公主,裴少卿也是职责所在。此处毕竟是公堂,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可好?莫要在此争执,失了体面……”他一边劝,一边不着痕迹地拉着公主往后退。
永宁狠狠瞪了裴砚一眼,又瞥了一眼泪眼朦胧望着她的陆笙,终究是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裴砚看着堂下依旧只会摇头哭泣、口称冤枉的陆笙,眉心蹙起一个“川”字。陆笙此刻的惊惶与茫然,不似作伪。若他真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或者连他自己都不知如何卷入其中……
“先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改日再审。”裴砚沉声下令。
差役上前,将瘫软的陆笙架了出去。
崔令妩从屏风后转出来,望着陆笙被带走的背影,小声道:“他会不会……真是被人利用了?”
裴砚从桌案后走出,在她身边站定,目光沉凝:“若是如此,那真凶很可能,仍藏在公主府。”
一阵风乍然穿堂而过。
崔令妩髻间发带被风掀起,长带飘然翻卷,尾梢轻飘飘地拂过裴砚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一瞬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簇火苗,擦过他的肌肤,转瞬便落了回去。
裴砚的指尖微微一蜷。
那根被风扰得不安分的发带,还在她肩头起起落落,像一抹不肯安歇的霞色,一下一下,挠在他眼底。
“想什么呢?”
一只白净的手忽然伸到他眼前,晃了晃。崔令妩含笑看他,眼含波光,浑然不知方才那阵风做了什么好事。
裴砚回过神,垂下眼帘,伸出指尖朝她脑后虚虚一点:“发带散了。”
崔令妩抬手往后摸了摸,眉心蹙起来,嘀咕道:“这个翠翘,光顾着打瞌睡去了,连头发都没帮我梳好。”她反手去够,越够越乱,发带没捞着,倒把几缕碎发扯得更散。她索性将发带递向裴砚,撇了撇嘴:“我弄不来。你替我系。”
裴砚怔忪一瞬,目光落在她指尖缠绕的那抹绯色上,声音微哑:“这……怕是不妥。”
崔令妩眉梢微挑,转向角落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墨辞,笑容清甜,“墨辞,你家少卿的手矜贵。不如你来?”说着便往墨辞那边走。
墨辞一听这话,脚下连退三步,背脊砰地撞上了门框,苦着脸道:“崔娘子!这可万万使不得!我、我手上全是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指尖,立马往砚台里蹭了一把,举起来给她看,“您瞧!”
身边人影一晃,裴砚已沉着脸挡在她身前,耳根红得滴血。他蹙眉瞪了墨辞一眼,从崔令妩指尖“夺”过发带,认命又憋屈地开口,声线里藏着紧绷:“转过去。”
绢带的颜色太艳了,缠在他冷白的指节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又像一簇火舌舔上了玉。他绕了一圈,绸带便在他指根处勒出一道极细的痕,明明是束缚的样子,却偏偏缠得缱绻。
崔令妩感觉到脑后轻轻的牵动,若有似无。她抿住唇。可唇角是管不住的——它自己就翘上去了。
他的指节偶尔擦过后颈,每一下都带着克制的分寸感,收拢发丝时却又意外的轻缓。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几乎要溺在这安静里,发带终于收紧了。
一个结。
端端正正,比她素日里系的还要齐整三分。
身后的人退开,衣料窸窣一声轻响,像是某种结界被打破的尾音。
崔令妩转过头去,笑盈盈地望他。
裴砚别开眼。面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只是那层薄红已漫上来,不声不响地染透了大半张脸。
她将他这副模样收在眼底,也不戳破,只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向墨辞,顺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墨辞这才如梦初醒,忙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咳。少卿所言极是。可……长公主府上上下下,仆从婢女就有上百号人,再加上那些……”他瞄了一眼崔令妩,含糊道,“那些伺候公主的郎君们,人数更是难以计数。鱼龙混杂,身份背景各不相同。若真凶隐匿其中,咱们该从何查起啊?”
话音落下,堂中却迟迟没有回应。
墨辞去看裴砚,只见自家少卿一言不发,目光死死盯着崔令妩手中那只青瓷茶盏。那茶盏他认得,方才审讯时还搁在裴砚手边。
崔令妩全未察觉,又抿了一口。
裴砚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他将视线移开,又在下一刻不由自主地挪回来。那截雪白的盏沿,她唇贴上去的地方——
他猛地收回目光,整个人僵了一瞬,像是被自己的念头烫着了。
“……少卿?”墨辞试探着唤了一声。
裴砚抬手抵唇,轻咳了一声。他将目光投向墨辞,语气恢复了沉稳:“之前让你们仔细核查五位死者生平往来、家世背景,寻找潜在关联,可有什么发现?”
墨辞脸上露出几分颓丧,叹息一声:“回少卿,弟兄们几乎把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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