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卿,她不对劲》
夜深人静。
李玄明沐浴完后,轻轻推开内室的门。床边留了一盏小灯,昏昏黄黄的光落在纱帐上,笼出里面一道纤细的轮廓。林晚棠侧身躺着,呼吸匀停,已经睡熟了。
他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掀开自己的被角,一寸一寸地往里挪。动作轻得像做贼,唯恐弄出半点声响。
人躺平了,眼睛却瞪得溜圆,盯着帐顶,越想越气。两个放火的小贼,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他追了三条街,射中一箭,愣是没留下人。传出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又翻了个身,面朝里。被褥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身旁传来一声软软的嘤咛。
林晚棠动了动,从被窝里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她模模糊糊看见身边那人正跟被褥较劲,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你…不舒服?”她声音带着刚醒的黏软,含糊不清。
李玄明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吵醒你了?”他顿了顿,又闷声道,“今晚遇见两个放火的小贼,追了大半夜,没抓着。要不是发现及时,那处宅子就烧没了。”
林晚棠的睡意散了几分,眼里浮起一丝讶然:“可有伤到人?”
“那倒没有,”李玄明动了动,将一条手臂枕在脑后,语气松了半寸,“是一处空宅子,没人住。已经交给县衙处置了。”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肩膀落回枕上。
安静了片刻。
李玄明盯着帐顶的流苏,脑子里那团火还没消,另一桩事倒先冒了出来。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口问道:“你和那位崔娘子,很熟?”
林晚棠眨了眨眼,忽然往他这边凑近了些,眼睫在灯影下一闪一闪,带着几分促狭:“你见着她了?”她没等他答,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含着笑意,“她最近不是正忙着追裴少卿吗?”
李玄明只觉得一阵幽淡的馨香扑面而来,她那张脸忽然就近在咫尺。他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半寸,喉结滚了一下,心道: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这深更半夜的,他可不想再去冲一回冷水澡。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扯开:“你最近都没出过府,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晚棠轻声笑起来,声音软软的:“阿妩来信问过我,裴少卿喜欢什么。”
李玄明剑眉倏地蹙起,小声嘀咕:“你还知道裴砚的喜好?”
她笑道:“我哪里知道。从小到大,裴少卿都是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他会有喜欢的东西?”
李玄明心里默默附和了一句:就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他依旧盯着帐顶,目光却慢慢深了几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原先我以为裴砚是想拿她当替身。”
“可今日瞧着,”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对她的容忍度,高得有点离谱。”
林晚棠安静了一瞬,轻声问:“所以呢?”
李玄明偏过头来看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濛濛的。
“你说——崔娘子有没有可能就是阿妩。”
寂静了一瞬。
林晚棠猛地坐了起来。
锦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她浑然不觉,声音发紧:“我怎么没想过……当年姜家,只有阿妩的屋子起了火,只抬出一具焦黑的尸体。万一……”她说不下去了,伸手推了推他,声音带着急切,“我们明日就邀她来府里,探一探虚实。”
李玄明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半寸。她方才起身太猛,领口微微敞开,灯影在那截锁骨下方投下一小片暧昧的阴影。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滚,脑子里的弦一根接一根地绷断了。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林晚棠蹙起眉,又碰了碰他的手臂。
李玄明猛地回神,敷衍道:“明日再说。”他翻过身去,背对着她,扯着被子往上拽,恨不得连脑袋一起蒙住。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一阵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后颈上。
“你往里些,”她的声音就在耳后,软绵绵的,“小心掉下去。”
李玄明浑身一僵,像是被那气息烫了个正着。
下一瞬,连人带被滚下了床。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被子底下鼓起一团,蠕动了半晌,终于挣扎出两只手臂。李玄明使劲撑坐起来,裹着一团乱糟糟的锦被,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整个人狼狈极了。他抬起头,眼神幽怨地望向榻上。
林晚棠趴在被窝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终于没忍住,将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地笑了起来。
次日,大理寺。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卷宗库内飞舞的尘埃。差役们进进出出,个个怀里抱着高高一摞泛黄的卷宗、户籍册、往来文书,脸上尽是疲惫与茫然。
一名年轻差役将怀里沉重的一摞“咚”地放在长桌上,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苦着脸对墨辞抱怨:“墨司直,您说说,这怎么找啊?那五位遇害的小姐,有的住城东崇仁坊,有的住城西金城坊,南辕北辙。有的已经出阁成了别家妇,有的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家境、父兄官职、平日往来圈子……看着都没什么必然交集。少卿让我们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她们的共同之处,这……这简直是大海捞针嘛!”
墨辞头也不抬,用笔杆敲了敲那差役的脑袋,没好气道:“那也得捞!少卿既然下令,自然有他的道理。仔细想想,她们都用过朱颜醉,都死得蹊跷带笑,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共同点。”
“再细查,平日爱去哪些店铺,常与哪些人往来,有无共同结识的僧尼、道婆、医女,甚至……有没有都去过某些特定的地方,比如相同的寺庙进香,相同的酒楼吃饭,相同的胭脂铺子买过什么东西……”
差役摸着被敲的额头,唉声叹气,却也只得认命地再次扎进那些卷宗里。
而裴砚此时,却站在崔家小院门前。他犹豫片刻,才抬步跨上台阶,叩门。
开门的是寒枝。裴砚微微颔首,寒枝侧身,一言未发,他便抬步进去。
院中静悄悄的。转过影壁,穿过一丛修竹,便看见崔令妩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半阖着眼,似乎在听身旁的翠翘说话。
翠翘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进裴砚耳中。
“……小姐,您这日日夜夜地盘算,可别到最后落得一场空。奴婢听外面传,那位死去的王小姐与裴少卿关系匪浅,书中还藏着裴少卿写给她的情诗。”
崔令妩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什么?!情诗?”
翠翘摇头晃脑地念起来——
“孤光浮海峤,冷魄浸秋城。夜静鱼龙寂,天高鹳鹤鸣。京华多冠盖,湖海有姓名。一掬澄清意,泠然对月倾。”
崔令妩听完,哼笑一声,伸手敲了下她的脑袋:“让你在我读书时打瞌睡,这诗哪里像情诗。”
翠翘揉着脑袋,嘟囔了一句什么。
崔令妩没有理会她,目光有些悠远:“这起句就是‘孤光’‘冷魄’,哪有人这样起兴的。心里没寒透,写不出这两个词。”
她顿了顿。
“‘夜静鱼龙寂,天高鹳鹤鸣’——这一联最好。旁人大约只当是写景,我却觉得,鱼龙是沉的,鹳鹤是起的。一沉一起之间,才是裴砚真正想说的话。有些东西压在底下出不了声,有些东西忍不住非出声不可。”
她微微偏了偏头。
“‘京华多冠盖,湖海有姓名’——这一联最体面。端端正正,滴水不漏。可越是这般端正,越像是刻意压着什么。”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在栏杆上。
“最后一联,我不喜欢。他这不是自况,是在自陈——我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都滤干净了,才端出来给人看。至于滤掉了什么,只给月亮看。”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声音低了下去。
“裴砚是把整座废墟压在心底了啊,却在废墟上面端方清正地坐着,衣冠齐整,一声不吭。”
廊柱之后,裴砚僵立如石。他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那位王家小姐的素笺上写满了“冰雪襟怀”“清贵出尘”的溢美之词。
可崔令妩却说——他是把整座废墟压在心底的人。
那废墟,她看见了。
裴砚的心在胸腔里猛烈地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阿妩拽着他的袖子,歪着脑袋看他写的字,指着其中一笔道:“砚哥哥,你这个字写得不好看,因为你心里不高兴。”
他当时板着脸说“胡闹”。
可她说对了。
——那年的二月天,草长莺飞,湛蓝的空中飘着各色纸鸢。他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阿妩他们在草地上扯着线轴肆意奔跑,笑声洒了一路。他的目光追着那只纸鸢,追了很久。
后来乳母悄悄塞给他一只燕子纸鸢,牵着他去了后院。他第一次拽着线跑起来,纸鸢摇摇晃晃地升上去,刚越过墙头,祖父便从月洞门那头走了过来。乳母吓得当即跪下,他攥着线轴站在那里,看着祖父一言不发地伸出手。他将线轴交了出去。祖父只沉声说了一句:“裴氏家规,抄三遍。”
三遍家规抄完,乳母还是被遣走了。祖父说,这是替他担的。从那时起,那座废墟便开始垒第一块砖。一层规矩,一层不苟言笑,一层喜怒不形于色。一层一层压上去,将那个想要一只纸鸢的小儿埋在了最底下。
如今,她又说对了。
那些他藏了十几年的东西——那些深夜碾转反侧时压下去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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