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卿,她不对劲》
二人走在寂静的庭院回廊上,裴砚的手仍牢牢握着她的手腕,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崔令妩落后他半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箍在自己腕上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绷得隐隐发紧。她故意晃了晃被他拽着的那条胳膊,轻飘飘地,像荡秋千似的。
裴砚脚步一顿,回身来看。目光扫过两人相牵的手,倏地松开。他垂眸,声音有些干涩:“……失礼。”
崔令妩瞧着他耳根又开始泛红,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她直接伸手握住他那僵在半空中的手,指尖灵巧地插进他的指缝,缓缓收拢。
他的手很大,带着薄茧,此刻有些微微发凉。而她的手小巧柔软,温温热热的,严丝合缝地嵌进去,像是天生就该放在那里。
裴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崔令妩仰起脸,眉眼弯弯地望着他,笑眯眯地道:“你若是喜欢牵,我们日日都牵着,可好?”她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理直气壮。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不成句的单字,最后只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荒谬。”
话音未落,他已抽开手,阔步朝前走去,步伐急促,衣袂翻飞。
崔令妩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又望了望他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弯起嘴角,快步追上去。
她追到与他并肩的位置,偏头打量了他一眼。裴砚目不斜视,步伐却愈发快了,恨不得一步便跨出长公主府。
崔令妩瞧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灵光一现,眼珠转了转。她凑近裴砚,语气促狭:“好哇裴砚,我可算想明白了。什么‘外男不便’——不过是拿我当幌子。你怕的是一个人来,公主连人带骨头把你吞了,所以拽上我来当你的护身符。”
裴砚脚步猛地一顿,蹙紧眉头看向她,耳尖泛红,低斥道:“崔娘子!休得胡言!”
两人这一停,正好与迎面走来的几位男子撞上。这几人衣着比起方才所见更加随性不羁,有的衣襟半敞,露着锁骨,有的墨发半挽,额前碎发随风轻拂,眼神或迷离或含笑,浑身散发着一种勾人心魄的风情。
裴砚脸色一沉,下意识地侧身一步,挡住了崔令妩的视线。
那些人见到裴砚,纷纷停下脚步,姿态各异却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裴少卿。”
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人忽又停下,看向从裴砚身后探出的崔令妩,眼睛一亮,声音柔和带笑:“这位娘子……肌肤莹润似雪,光泽动人,一看平日里便是精心养护的。不知可否将秘诀传授一二?也教教我们这些粗陋之人?”
崔令妩被弄得一愣,随即笑了笑,半真半假道:“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银子堆出来的罢了。顶好、顶贵的香膏脂粉,不要钱似的往上敷就是了。”
那几位男子听后,以手覆唇,低低地笑了起来。先前开口那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盒,递了过来:“这是我平日闲来无事,照着古方调的养颜膏,与娘子投缘,赠与娘子把玩。”
崔令妩看着那玉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一旁的内侍笑着打圆场:“崔娘子拿着吧,小玩意儿,不妨事的。陆郎君调的香膏,在府里也是一绝呢。”
她这才道了声谢,接过来。
刚踏出那扇朱红大门,崔令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过来,带着哭腔,一把抱住了裴砚。
“儿啊!你可还全须全尾的?公主没把你怎么着吧?”裴夫人双手扳着儿子的肩膀,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遍,确认衣冠齐整,这才拍着胸口顺了口气,“阿弥陀佛,还好还好,为娘这一路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腿都跑细了三分——你说你,怎敢往这虎狼窝里钻?!全长安都知道永宁长公主府里养着一群莺莺燕燕,专缺你这一款!你心里没数吗?”
裴砚被她嚷得额角直跳,低声道:“母亲,只是例行公事。”
裴夫人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忘了——忘了当年你险些被她抢回府去的事了?”
裴砚面色微僵。
裴夫人却不肯放过他,越说越来气,手指戳了戳儿子的胸口:“若不是你投胎投得好,身上披着兰陵裴氏这层皮——她早就断了你的凌云志,折了你的青云路,将你锁在公主府里,当个金丝雀儿日夜消遣去了!”
崔令妩在一旁听着裴夫人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数落,再看看裴砚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扭过头去,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裴夫人听见笑声,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个崔令妩。她愣了半息,随即无缝切换,脸上泪痕还没干,笑容已经堆了满脸:“阿妩也在啊!正好正好,人多吃饭香。伯母带你去天香楼,他家的八宝鸭,软烂入味,筷子一夹就脱骨,你定然喜欢!”
崔令妩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
裴夫人亲热地挽起她的胳膊,边走边压低了嗓子:“你是不知道,砚儿是沾杯就醉。那次宫宴上,若不是他父亲察觉不对,当机立断把人截下……”
裴砚的目光在两人手挽手远去的背影与身后的长公主府朱门之间逡巡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
大理寺。
裴砚跨进门槛时,墨辞从廊下疾步迎上来,拱手行了个礼:“长公主那边,可问出了什么线索?”
裴砚脚步不停,淡淡道:“没有。”
墨辞跟在他身后,语气顿时拔高了半截,“那您这一趟不是白跑了?您说要去长公主府的时候,属下就想劝——那公主是什么人,满长安谁不知道?甭管什么案子,到了她那儿,能问出一句正经话来都算烧高香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裴砚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墨辞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顺着裴砚的视线往下看——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片刻后,裴砚将手收回袖中,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很平:“是我莽撞了。”
墨辞一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跟着少卿办差也有两年了,这人什么性子他最清楚——谨慎、周密、从不做没把握的事,错了也会分辩几句。这么干脆利落地认下一句“莽撞”,还是头一回。
墨辞回过神来,发现裴砚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了,连忙小跑着追上去。
“珍宝阁那边什么情况?”裴砚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墨辞正色道:“派去问询的人还没回来。”
裴砚点点头,没再多言。
初春的长安,冬寒渐褪,河畔的杨柳抽出了嫩黄的新芽,远远望去,如烟似雾。
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王若兰面带笑容、于睡梦中离奇暴毙的消息,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当日,便有两户人家惶惶不安地找上了大理寺。两名少女,一位是国子监祭酒的侄女,一位是光禄寺少卿的幼妹,皆在近期以类似的方式笑着“睡死”在了闺阁之中。
当时家中只以为是突发急症或隐疾爆发,虽悲痛,却也未曾深究,匆匆料理了后事。如今听闻王家小姐的事,再一细想,顿时毛骨悚然,连忙前来报案。
大理寺不敢怠慢,挖坟开棺,起尸检验。
案件性质陡然升级。
裴砚带着手下连日奔波,询问家属,核对细节,忙得脚不沾地。然而线索支离破碎,除了那抹同样出现在另两名死者脸上的朱颜醉,暂时找不出更多明晰的共同点或证据。
就在大理寺焦头烂额之际,数日内,竟又接连接到两起报案。
两名正值韶龄的贵女,一位是鸿胪寺卿的千金,一位是安西都护在京的侄孙女,以同样的方式,香消玉殒。
一时间,关于“梦魇索命,朱颜勾魂”的说法,像一阵穿堂风似的,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街头巷尾的交头接耳,化作了高门深宅里的门户紧闭。当家中有妙龄女儿的人家也开始夜不能寐时,这股愈演愈烈的风潮,终于掠过重重宫墙,惊动了九重宫阙。
大理寺。
晨光落在肃穆的官署屋檐上,裴砚带着墨辞等人匆匆走出大门。
恰在此时,一小队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的金吾卫,踏着晨光,径直到了大理寺门前,与他们撞个正着。
李玄明抬手示意身后兵士止步,自己上前两步,目光落在裴砚身上,道:“裴少卿,这一大早的,神色匆匆,去何处啊?”
裴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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