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卿,她不对劲》
“他想要一个健康的嫡子,来承袭郡王府的爵位,光耀门楣。”赵侧妃看向那个瞬间佝偻下去的郡王爷,眼神里只有冰冷的漠然,“他对我软语温存,许下无数诺言,诱骗我……将我刚出生的儿子,抱给了正院,换回了那个病弱的婴孩。”
郡王爷闭上眼,沉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裴砚追问:“你可曾告诉过世子真相?”
赵侧妃缓缓摇头:“没有。我不敢。每次,都只是偷偷地、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看着他读书习武,长成挺拔俊秀的少年,看着他越来越出色,成为郡王府的骄傲……我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慰藉。”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直到……那场大火。”
“烧毁了他的脸,也烧掉了他的骄傲,他的意气。他变得阴郁、暴躁、多疑,像变了一个人。”
“你最后一次见世子,是何时?”
“年前崔家娘子来退婚那日。”赵侧妃回忆道,“我想去看看德儿未过门的妻子,究竟是何模样。正巧在路上,撞见了气冲冲离去的崔娘子。他们走后,我没忍不住,还是去了趟漱玉轩,远远瞧了他一眼。”
“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王妃和德儿在争吵。”赵侧妃声音沉下去,“她担心崔家不肯罢休,这门亲事本就是王府理亏,怕惹来大麻烦。她、她还不停地抱怨,说要是德儿的脸没被烧坏该多好,事情何至于此……”
“德儿越听越烦躁,摔了很多东西,厉声将她赶了出去。”
裴砚目光转向郡王爷,问道:“世子与郡王妃的关系一直如此紧张?郡王妃可知晓孩子被调换的事?”
郡王爷颓然摇头,声音沙哑:“当年之事只有我与她知道。”他看了一眼赵侧妃,叹道:“王妃……不知情。德儿受伤前,他们母子感情甚笃。后来,他性情大变,王妃又关心则乱,言语间难免有失,这才……多次争执。”
墨辞不动声色的上前,凑近裴砚,低语道:“少卿,本来想着这赵侧妃可疑,可她竟是世子亲娘,那真凶……”
尾音还悬在半空,便被裴砚抬手的动作截断了。他指尖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声音清冽:“请郡王妃前来。”
差役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廊下急促回响。不过片刻,人却独自匆匆折返,面上带着惶惑:“少卿,郡王妃不在厢房。”
话音刚落,厅外便传来一阵毫不收敛的动静。众人循声望去,李玄明拎着郡王妃的后衣领,像提了只挣扎不休的鹅,大步跨过门槛。
他手臂随意一扬,她便踉跄着被掼在了地上,发髻散乱。李玄明拍了拍手,唇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目光直射向端坐主位的裴砚:“裴少卿,人我给你拎来了。这算帮了你天大的忙吧?你要怎么谢我?”
裴砚眼皮都未多抬一分,只淡漠地扫过地上狼狈的身影。他袖袍微动,指腹缓缓摩挲着腰间玉珩冰凉的纹路。
一旁的林晚棠倏然站起,杏眸圆睁,好一会儿才从这变故中回过神来。她顾不得许多,提着裙摆便扑过去,紧紧环住李玄明的腰身,声音颤抖:“你…你没事?”
这一抱,倒让方才还张扬恣意的李三公子浑身僵住,双臂有些无措地半张着,悬在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咳。”裴砚极轻地咳了一声。
林晚棠闻声一顿,如被烫着般松开手,连退两步,螓首低垂,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帛。
李玄明回过神来,剑眉一扬,“嘿!裴砚你管得着吗?我娘子抱我一下怎么了?”他刻意将“娘子”二字咬得重,眼底掠过一丝挑衅的得意,“你这般看不惯,倒是也寻个愿意抱你的去啊?”
“够了——!!!”
一声凄厉的嘶吼骤然打断他们。郡王妃猛地抬起头,钗环散乱,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李玄明,那眼神像是淬了毒:“你——你为何会在此处?!你不是该……”
“不是该在大理寺的死牢里,等着被定罪问斩?”李玄明抱臂而立,唇角一掀,那笑意凉嗖嗖的:“你便能将这杀子之罪、污盆之水,一滴不剩地泼到我这个庶子身上。如此,我便是那个万死莫赎的凶手;而你,仍然是无辜遭难的慈母,痛失儿子的郡王妃。”
厅中落针可闻。
郡王爷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尽,身形微晃,嘴唇哆嗦了几回,才挤出几个不成调的字:“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
裴砚与李玄明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一碰,像是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裴砚微微颔首,李玄明则挑了挑眉,收回视线,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袖口。
那日大理寺,门扉紧闭,李玄明与裴砚相对而坐,气氛确如绷紧的弓弦。
裴砚执起素瓷茶壶,手腕微倾,茶汤注入盏中,水声泠泠。他推过一盏,语气平静无波:“李玄德想要的是你的脸。我猜,那夜,你去了漱玉轩。”
李玄明冷笑不语。
“他劝你饮下了壶中酒。”裴砚继续道,目光落在茶盏氤氲的热气上,“至于为何死的是他,而非你……你心知肚明。眼下这局面,在外人眼中,你获益最大。你亦有隐情未诉。”他抬起眼,眸光清锐如雪,“若不如实相告,你搏命换来的前程,你方过门的妻子,恐怕皆成泡影。”
李玄明双拳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牙关紧咬:“我凭什么信你?裴砚,我若说了,你转头拿我去换你的锦绣前程,我怕连个全尸都落不着。”
裴砚指尖轻轻转了转茶盏,神色未变,只淡声道:“李校尉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他语气里不带半分自矜:“我出自兰陵裴氏,十八岁擢升大理寺少卿,天子驾前尚能直谏。区区郡王府一案,何足为我晋身之阶?”
李玄明被这话噎得胸膛起伏,偏生无法反驳,只得重重哼了一声,将那盏已半凉的茶一饮而尽。沉默了片刻,他终于沙哑开口,将那夜之事娓娓道来。
李玄德相邀,他本存疑。
当时酒盏在手,他迟疑未饮。可想到李玄德即将大婚,世子妃入府后中馈易主,林晚棠性子柔软,日后在长房手下讨生活,少不得要看人脸色,若他连这杯酒都不肯喝,往后……
几番思量,那酒便顺着喉咙咽了下去。两息之后,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他扶住桌沿,勉力抬眼,李玄德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已陡然变了味——阴恻恻地,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寒光凛冽,映得那张脸狰狞如鬼。
推搡挣扎间,香炉被踢翻,异香扑鼻,随后他便意识全无。再醒来,手中紧握着那柄沾血的匕首,而李玄德已仰面倒在床上,胸前一片刺目的猩红……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死在我手里。”李玄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垂着眼,眼底尽是茫然,“当时慌了神,仓皇跑回院子,将凶器埋进了院中的海棠树下。”
他忽地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推到裴砚面前,喉结滚了几滚,“若……若真是我所为,这封和离书,你帮转交给她。莫让她受我牵连。”
裴砚垂眸,目光掠过那信封上略显潦草的字迹。
“眼下,”他重新执起茶壶,为李玄明空了的盏中续上热茶,水汽袅袅,模糊了他沉静的面容,“你要做的,是依我之计而行。”
……
前厅空气凝滞。
郡王妃瘫坐于地,忽地发出凄厉的笑声,手指颤抖地指向裴砚,又指向李玄明:“你们……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演这一出戏,就是为了耍我?!”
裴砚缓缓起身,官袍下摆划过椅榻边沿,未起一丝褶皱。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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