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今天扩招了吗》
开宝七年,天下大统。
岁聿云暮,玉门关迎来了难得一遇的暴风雪。乱琼碎玉,霜雪封山,扰去了年关最后一点喜庆的氛围。
大雪持续了整整十日。十日之后,破旧的城门终于被官兵打开,眼前是一条荒凉凄冷的道路,埋在如盐的白雪之下,刺骨的冷风犹如猎刀刮在他们红疮的皮肤,世界是冷寂的,毫无生机的,泛着阴郁的蓝色。
他们漠然地开始新一年的工作。
没有人注意到,城门西北面的荒败角落里,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雪人”。
他安详地闭着双眼,整个人蜷缩着,脸色发紫,左脸颊被人用墨青刺了“玉门关”三字。白雪覆盖在他单薄老旧的赭衣上,也掩去他怀中一小壶冷透的烧酒和一份尚未来得及递出的军机阴书。
片刻后,两个小兵面无表情地上前。
玉门关每年都会死许多人,这样的人员伤亡,对于他们来说早已见惯不怪了。处理尸首,草草埋葬,最后再报上去一个数字,一个人的一生,也就消失在这场风雪中。
这本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不会传到长安去。
如同长安的春风,吹度不过料峭的玉门关。
*
阳春三月的长安,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紫陌通天,莺啼柳红。煦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开启了他们新一日的奔波,他们拉着货物,洋洋洒洒地穿过城门。紧接着是赴京赶考的书生,背着书篓,长衫斯文,满怀憧憬地打量着眼前繁华的城。
其中有个小少年跟着前人的步调,迈过黄沙尘石的土壤,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停在浓墨重彩的长安城门前。
他不似寻常书生般身着长衫,反而穿着明黄色的束袖劲装,头戴着斗笠,脸蒙着面巾,将自己遮了个七七八八,风尘仆仆的,倒像是个江湖侠客。
可是他的手里却提着一只书箱,若不是读书人,为何要拿着此等碍事的物件?
真真是个怪人。
少年抬头看了匾上“长安”二字一眼,扬唇微微一笑,随后又匆匆钻入人群,随波逐流般走进城内。
四面八方的吆喝声犹如潮水涌进耳朵,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少年抬眼,黯淡的灯笼正和招摇的酒旗争奇斗艳。他侧耳一听,听见身边早摊的路人正在闲聊——
“哎哟哟,昨天国子监和松阳院又闹起来了。”
“还是因为招生的事?”
“是啊,听说国子监招生招不过松阳院,国子监的那群人每天急得抓耳挠腮,夜不能寐呢!俞祭酒前些日子被陛下逼急了,不是还提了一句……一句什么来着?哦,建言扩招。”
“扩招?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扩而招之,先放大招生的名额,再从中仔细挑选。可惜啊,俞祭酒在朝中慷慨进言,唾沫星子都喷到我这儿来了,陛下还是没同意他的观点。”
“那咋办,难不成国子监真要倒了?”
“不好说,陛下虽然没明说,不过这些日子国子监招生名额不是比之前多了一些么?也许俞祭酒再努力努力,扩招此事还真能被他办成哩。”
“哈哈,只是不知那些因此事进国子监的监生,是福是祸啊……”
他们渐渐转了话题。
少年收神,脚步不停。
等穿过了街口,再往左拐,国子监的大门赫然映入眼帘。
如今长安有两大招生之所,一是国子监,二是松阳院。国子监历朝历代都是国家栽培英杰之书院,这不必多说。至于松阳院,则是前朝留下的产物。据说,前朝君主郭松阳不喜欢国子监,硬是要自己再创办一所书院,于是兴致盎然地将原本废弃太学改造,开辟了松阳院,并自豪地以自己的名字为之提名,国子监因此荒废了一段时日。
等到了大雍这朝,长安已有了国子监和松阳院两大书院,谁去谁留就成了一个问题。但励精图治的新帝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他要玩一出斗蛩之戏,看看到底是国子监底蕴深厚,还是松阳院后来居上。
直到今日,国子监和松阳院的矛盾日渐根深蒂固,两方院使和学生都开始明争暗斗,相互挖坑。
此刻少年站在国子监前,打量着这处在他人口中是成贤圣楼的地方,心中不免觉得感叹、惋惜和一丝理所应当。
感叹国子监外表看着宏伟辉煌,惋惜国子监此刻人丁凋零,萧条到连门前的招生处都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监生。方才经过松阳院,那里聚集了许多书生,可谓是门庭若市,招生处的学生也都慷慨善良,热情友好,单单就这处差别足以可见一斑,所以国子监争不过松阳院是理所应当的!
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国子监,不争气。
少年叹息一声,三步走上前,哐当一声将书箱放到桌案上。本伏着桌案正昏昏欲睡的书生,被这动静吓得不轻,当即弹起身子,睁开惺忪睡眼,懵懂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何人?来国子监作甚?”他见少年不似来求学的,故提此一问。
“读书。”少年回答。
书生下意识回了一句:“你想好了?”
毕竟这可是今日招来的第一个学生。
“嗯。”
见少年笃定,书生也不再啰嗦,懒懒地取过纸笔,照着流程继续相问:“姓名,籍贯,还有家中何人担任官职?官居几品?”
少年皱了皱眉,“若我家中无人做官,难不成还进不去这国子监?”
“这是国子监历来的规矩。”书生耐心地解释,“凡是国子监的学生,皆蒙父祖官品入院读书。若你不满足这个条件,可以移步去隔壁松阳院。”
说罢,他四处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添道:“小兄弟,听我说,松阳院的前程可比国子监光明多了。你年纪轻轻,去那儿,飞黄腾达的可能性比待在国子监多多了!”
少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反道:“多谢好意,不过我决定了,我就要进国子监。”
书生闻言,似是从未见过像少年这般不知变通、固执己见的人,怔了片刻后,他点点头:“行,好吧,那你摘下你的斗笠,再回答我方才问过的问题。”
少年依言,扯下面巾,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稚嫩俏丽的脸庞。
约莫十八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与洒脱。圆头小脸,一双眼睛干净明亮,像是月色松泉中泛着光泽的玉石,眉宇间瞧着有些倔强和不屈。皮肤算不上细腻透亮,但至少健康白皙。
只见少年扬眉一笑,笑容中尽是春风得意:“陆辛微,玉门关人氏,家父陆辟疆,玉门关玉门军统帅兼忠武将军,官居四品。”
书生边听边记,还不忘八卦一番:“陆辛微?我听说过你,整个玉门关就你考过来了。小伙子蛮有本事的嘛,从西边来的学生本就远远不如南方来的学生,以后进了国子监,万万不可懈怠。”
瞧他这副勉励模样,仿佛方才劝说去松阳院的人不是他一样。陆辛微撇了撇嘴角,刚想调侃几句,眼神一瞥,却突然改了主意,反而昂了昂下巴,自信地说道:“当然,我不仅要进国子监读书,我还要帮助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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