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和宿敌成亲后》
月上中天,已过了三更时分。
东暖阁中已灭了灯烛,四下阒然。雪光透过琉璃窗棂,在榻前洒落一小片朦胧的清辉。
宁欢颜只着中衣侧卧,辗转难眠,怔怔望着那片微光出神。
巷中那人,竟真是邬氏少主,是她的夫君。
一念及他当时如何一刀将人砍成半截,恐惧和后怕简直让她腿都软了,难不成日后都要这般提心吊胆地过?
逃……
昨日那仓皇的念头又悄然浮起。宁欢颜愣了愣,自顾自地摇摇头。
且不说她不是孑然一身,于私,胞妹乐平尚在宫中,虽托付了人,终究势微;于公,她顶着两国盟好之名和亲,若新婚便逃,北凉必定发难,战事一起,父皇呕心沥血才开创的中兴局面定要毁于一旦,大颐百姓又要过上从前那般水深火热的生活。
她重新审视起那邬氏少主来。
虽说一见着他,便自心底生出畏怯,可细想今夜种种:
他虽行事粗蛮、言语倨傲、脾气躁烈、性情顽劣、不循礼法、桀骜难驯等等等等!
但,至少并无杀意?眼下在邬府,性命大抵无虞。但日后呢?
昨日摘星楼中传闻,她原只信了五分,如今倒觉得有八分真。
这少主生得倒是剑眉星目,怎的性子如此暴戾,令人生畏?若是匆匆过客也便罢了,偏偏这样可怕的人还是她的夫君!
宁欢颜将被褥捂得紧紧的,亮晶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若是阿耶还在,必定给她指一个温文尔雅、体贴入微的翩翩郎君,日日捧着她哄着她,哪里要忍受居于此煞神手下的折磨?
寒风从窗缝中钻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缩进锦衾,翻了个身。
“公主。睡不着么?”冷静的女声从帐外传来。
宁欢颜急忙藏好眼泪,撩开帷帐,见是雁回,微讶:“不是说今夜不必上值么?你怎的还在?”
雁回守在脚踏边,道:“没事。”
宁欢颜伸手虚扶:“起来吧。后半夜寒气重,仔细冻着。”
雁回没推辞,起身站定,“成荫也在。”
宁欢颜四下瞧了瞧,问:“怎么不见她?”
雁回:“靠着柱子睡着了。”
宁欢颜:“东壁橱里有备用衾被,取来与她盖上。你也搬张椅子来,靠着歇会儿罢。”
雁回点点头,悄声取了被子替成荫盖好,又搬了张圈椅,门神似地守在榻前。
宁欢颜心生暖意,此番送嫁队伍虽浩荡,多达三百人,可礼官、军士大多事毕即返,余下随侍者,多半也是奉命而来。
唯独成荫、雁回和苏嬷嬷在听闻和亲的消息后,主动请随。
她们本是宫中旧人,侍奉多年,若念着劳苦,本可不必陪她远涉千里。
那日寺正前来安排,苏嬷嬷与成荫当下便发愿誓死侍奉公主,雁回虽未言语,翌日却已默默收拾好行囊。
“公主在想家么?”雁回忽然问。
宁欢颜沉默片刻点点头。
雁回道:“回大颐。陛下会帮您。”
宁欢颜一愣,摇头:“他如今自身还难保,帮不了我。”
“为什么?”雁回问:“他是皇帝。”
“若是他能帮我,我今日便也不会在此了。”
“陛下不想。”
“可旨意终究是他下的。”
雁回抿着嘴,嗯了一声,又道:“所以我不明白。”
宁欢颜心知雁回心思纯直,朝堂内外盘根错节的势力倾轧、暗潮汹涌,绝非三言两语能道明。
宁无恙年仅十六,尚比她小些,能登帝位凭的不仅是二皇子身份,更有母亲刘贵妃、恭王、禁军各方扶持。这些力量助他登上皇位,也分走了权柄。
她愿意相信,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本意并不想刚坐稳皇位便仓促送长姐和亲,可受制于人,必定得做出让步之举。
他的处境,与她并无分别。
“既来之,则安之。”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怔了片刻,竟然反倒是她来宽慰旁人了,想着想着忍不住觉得好笑。
“公主。很久没笑了。”雁回忽然道。
宁欢颜不知这算真心一笑,还是苦中作乐。但那话确有道理:与其逃避,不如探一条生路。
她既然到了邬府,最要紧的事便是在此立足。
“雁回,”成荫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走过来,嘟哝道:“天已经亮了么,公主起了?”
宁欢颜忍俊不禁:“天还没亮。是你家公主没睡着。”
成荫霎时清醒,扑到榻边,“公主怎么还没歇息,还在恼那些长舌仆妇?”
宁欢颜摇摇头:“我是在想那邬氏少主。”
成荫眨眨眼:“公主,你怵他?”
“有一些。”宁欢颜并不强撑,坦然道:“你还记得昨日在摘星楼听到的传言么?无风不起浪,在他身边度日,只怕不易。人人都说他是猛虎,以身饲虎,便需有丧命的觉悟。”
“那就杀了他。”
“那就让他爱上您呀。”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立刻被反手捂上。
两人语出一个比一个惊人,宁欢颜被骇得心口连跳,想也未想左右手齐出,将两人没轻没重的嘴一并捂住。
“你们两个真是......”她眸中露出警告之意:“如今可不是在自己宫里,言语须万分谨慎!”
两人点头。她松了手,先看向雁回,毕竟她的话若是被人听了去,她这项上人头怕是真的难保了。
“我虽怕惹怒他招来祸事,可他至今并未真对我动手。传言凶戾,未必尽实。”
“可是这样最简单。”雁回神色平静,“他若死了,您便能回大颐,不必再忧心。”
“他若死了,我恐怕连邬府都走不出去。”
“为什么?”
宁欢颜耐心道:“大颐与邬氏虽结盟,终究是两方势力。我们初来乍到,他们的少主若没了,即使与我们无关,我也必成众矢之的。何况邬氏两年便荡平北凉,他们的少主岂是庸碌之辈?只怕我们头日动了心思,次日便已身首异处。”
说着,她将衾被往上拉了拉,轻轻护住脖颈。
雁回性子平直,她是真的担心她会说到做到,接着又道:“况且他并未害我性命,我岂能先起害人之心?”
雁回点点头,又嗯了一声。
“就是就是,”成荫附和,凑到榻前:“还是我的法子更稳妥!公主您想,若少主真心爱上您,咱们在邬府不就有了倚仗?看哪个痴心妄想的婢子还敢多嘴!”
宁欢颜轻弹她的额头:“你那法子也不着调。你没见今日他的态度,跟看仇人似的,他不来招惹,能平安度日便是万幸了。”
“我是有道理的,您听我说嘛。”成荫揉了揉脑袋,起身替她拢了拢披散的长发。
青丝如瀑,逶迤及腰,雪光映照下,流淌着缎子般柔润的光泽,衬着脸庞恍若临凡天女。
成荫心下添了几分底气,低声道:“公主才貌双绝,但凡见过您容貌的,断没有不心生好感的!”
宁欢颜浅笑,自幼时起,赞誉她容貌的诗赋篇章便不绝于耳,不论真心或奉承,她都曾因此多了数分骄矜。可今日……不说也罢。
成荫趁热打铁:“您今日,可留意到他见您第一眼时的神情?”
宁欢颜一顿,当时被那双眼睛惊了一跳,还真未曾留心他的反应。
成荫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少主从进门起脸便臭得跟什么似得,可见着您的那一眼,他脸色变得可快了!直盯着您发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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