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在下是专业的》
京城的雪下得阴恻恻的,像老鸨抹在帕子上的胭脂泪,掺着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虞银银坐在暖炉旁数银票,丹蔻指甲一挑,铜钱大的炭星子溅到门口“如梦馆”的木匾上,焦黑的字迹顿时窜起一缕青烟。
“虞老板!虞老板我凑足钱了!”
一道白影连滚带爬扑进门,活像被拔了毛的雪鸮。
虞银银连睫毛都没颤一下:“谢公子,我这小本经营,您是知道本店规矩的。”
谢云琅抖开广袖,碎银哗啦啦倾泻在案几上:“我知道我知道,先见钱再见人,概不赊账嘛,我这次当真凑足的钱,我典当了祖宅……”
“您宅子莫不是纸糊的?”虞银银数银票的动作不停,“这瞧着可没有一百两。”
“还、还有!”谢云琅又开始抖另一只袖子,“刚好一百两。”
玄铁长剑破空而来,剑尖轻挑,零散银两在桌面排成整齐的队列。
抱剑少年垂眸:“一百两零一钱。”
虞银银终于抬眼看向这位三顾她这小店、好不容易才凑足银钱的穷酸客:“谢公子是想再见尊夫人一面?”
谢云琅重重点头:“画像我已经带来了。”
泛黄的画卷徐徐展开,布衣荆钗的温婉女子在纸上浅笑。
虞银银盯着画像看了许久,久到谢云琅掌心渗出冷汗,才听见她懒洋洋道:“阿萝,给谢公子上茶。”
茶是黑漆漆的陈年粗茶,又苦又涩,谢云琅强咽下一口,喉间顿时泛起铁锈般的涩味。
就在这时,珠帘后传来细微的环佩叮咚。
谢云琅闻声抬头,只一眼,整个人就如遭雷击,直愣愣僵在座椅上。
“蔓娘……”他浑身发抖,眼泪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蔓娘,真的是你……”
心心念念的亡妻就站在珠帘后,连鬓边那粒痣都分毫不差。
是蔓娘!
是温热的,活生生的,正对着他温柔浅笑的蔓娘!
谢云琅再也抑制不住满心欢喜,从椅子上一蹦而起,踉跄着扑上前,却被一道寒光截住去路。
“噌!”
剑锋横亘如天河,谢云琅被剑上的凛冽寒意逼停在原地,等他回神,珠帘早已垂落。
只余那位虞老板的声音幽幽传来:“停雪,对客人温柔些。”
被老板教训的少年剑客纹丝不动,而是冷冰冰道:“交易结束,他已不是客人。”
虞银银掀帘瞪他,转脸却已换上送客的表情:“钱货两讫,谢公子请回吧。”
白银百两,换得惊鸿一瞥。
谢云琅回神时,已是泪流满面,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疯狂又急切道:“我、我想见她!我有很多话想和蔓娘说!”
那位唤作阿萝的婢女适时递上价目单,娟秀小楷写的价码如同一盆冰水,一头浇在谢云琅狂热的欢喜上。
贵,很贵。
贵到把他称斤卖了,也够不到上面最便宜的交易。
但那位虞老板轻飘飘的嗓音却如此诱人:“你当然可以再见到她,你的蔓娘或许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真、真的吗?”
“本店从不欺客。”虞银银伸出染着丹蔻的指甲在某行字上轻轻一叩,“只要付得起,你甚至能带个活生生的蔓娘回家。”
谢云琅瞳孔瞬间放大:“活的蔓娘?”
坊间的传闻竟是真的!
关于这间如梦馆的传闻很多。
有人说馆里能通阴阳,活死人,也有人说那不过是精通易容之术的虞老板吸引人的噱头。
而最近私下传得最火的消息,是京城最赚钱赌坊的老板,在这如梦馆里待了半月,那八方赌坊就易了主。
谁都知道八方赌坊是销金窟,是无底洞,一锭金子砸进来,连个声响儿都听不见。
而这间平平无奇的如梦馆,却能不动声色吞下赌坊这个庞然大物。
谢云琅砸锅卖铁才凑足一百两,如今兜里空得比脸蛋还干净。
可他却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抬手就要去解腰间玉佩,大门却在此时突然被一脚踹开。
谢云琅被吓了一跳,惶惶然转身,还只来得及看到一双皂色官靴,就听到那位虞老板幽幽开口道:“我这门可是紫檀木的,阿萝,回头记得把账单送去慕容府。”
阿萝脆生生应了,全然不顾眼前被催债的这位脸色比屋外风雪还冷。
慕容昭目光沉沉盯着屋内的一主一仆,板着张死人脸一字一句道:“钱进死了。”他弹指将冰渣射向暖炉,炭火“轰”地窜起,“虞老板,我说过,不该碰的钱,别碰。”
“少卿好大的火气。”虞银银抽出一张银票扔进暖炉,头也不抬道,“这兴师问罪的架势,怎么,大理寺认定我是凶手,派你抓我来了?”
蹿起的火苗瞬间吞噬银票。
谢云琅眼都红了,他隐约觉得“钱进”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此时却也顾不得了。
他死死盯着虞银银随手扔进暖炉的银票,整整五百两。
里头还有他砸锅卖铁甚至典当祖宅才凑出的一百两!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灼,虞银银回头扫了他一眼,而后又漫不经心烧了一张银票:“钱老板是个不错的顾客。这一千两,算是小店的一点心意,作为钱老板的黄泉路费。”
慕容昭看着她古怪的烧钱举动嘴角一抽,随即又立刻冷下脸,掏出一枚不过拇指大的银铃随手一晃,眼神直勾勾盯着眼前人。
银铃没发出声响。
那是一枚落有旧痕的哑铃,内壁上刻着一朵精致的虞美人。
虞银银收起漫不经心的笑容,还未开口,隐于暗处的剑已出鞘。
慕容昭旋身错步,拔出佩刀硬生生架住雷霆一剑。
掌风震得柜台上的算盘珠噼啪乱跳,金丝楠木柜台裂开三道细纹。
虞银银的银票银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江停雪!”她厉声喝住正要拔剑的少年,转头对着慕容昭冷声道,“不过一枚银铃。”
“是啊,一枚银铃而已,却招来如此夺命剑,虞老板,你怕什么?”
慕容昭话音未落,带着寒气的长剑已杀至眼前。
这一剑的杀意如有实质,持剑之人显然不是想要抢回那枚银铃,而是要杀人灭口。
慕容昭闻到了生死边缘的铁锈腥味。
刀剑相撞,暖炉突然爆出火星,缩在炉边权当自己是个隐形人的谢云琅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去此间的主人。
虞银银此时正在低头数腰间的银铃挂串。
十三枚银铃,独缺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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