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将军成了我的寡夫》
睡梦中的女子忽然皱了皱鼻子,连带着细长的眉也动了动,仿若要醒来。
可她只是往他那边翻了个身,手指贴在了他胁下三寸,温热的。
谢昼这才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异样的寒意自被她碰到的地方扩散。
他打了个颤,又觉得很热,也很渴,耳边像有一万只飞虫在嗡鸣。
他烦躁地闭上眼,浓眉皱上去,眉骨更加高耸。
这时他感到小腿被人踹了一下,短暂的震动唤他回到人间。
再睁开眼,谢昼有些茫然,却对上一双更茫然的水杏眼。
元雪岸呆呆地睁着双眼瞧他。
她本来睡得好好的,脚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多年的寄人篱下,她的身体养出了警觉,立刻醒了。
男人,半裸的。
还是她脱的。
元雪岸慢吞吞抬手捂住眼睛:“咳,失礼了。”
一开口,她的喉咙像被棉花堵着,像是着了风寒。
元雪岸顿觉不妙,挣扎着要起来,可手脚都不听使唤地发颤,每根筋骨都连着头上的穴位一般,只要一使劲,脑袋就一阵剧痛,呼吸也变得又浅又快。
起到一半,她又撑不住身子倒了下来。
身下的男人闷哼一声。
这回她背朝下,压住了他半边身子,而他身上有一道刀伤从胁下弯到腰腹,触目惊心。
那是谢昼浑身上下最严重的伤,养了许多天才结痂,到今日,里面的肉也还没长好,牵一发则昏天黑地的疼。
“让开。”他低喝。
不用他说,元雪岸也想爬起来,可她实在像一只四脚朝天的龟,做不到。
她往旁边一滚,又回到了醒来时候的位置,以男人手臂为枕,发丝糊了满脸,气若游丝道:“得罪了……”
说完,她忽然眼前发黑,脑袋往旁边一倒,昏了过去。
谢昼抽回手臂,毫不留情地将她往墙面那边推,女人面朝墙,留给他一面清瘦的背影。
在洞里还那样尖牙利嘴、动若脱兔的人,才过多久,就奄奄一息,身上呼吸的幅度都快看不见了。
谢昼一愣,咬着牙忍痛坐起来,掰住她肩膀,本想让她平躺过来,不料人没弄动,却不知怎的,松开了她短衫的系带。
白皙的肩头滑了出来,谢昼像被烫到了似的,使劲把她往里一推。
咚。
元雪岸额头磕到墙上,不舒服地哼了哼。
谢昼坐了许久,浑身一点都不冷了。
刚才那是什么?
就在他终于缓过神来时,元雪岸摇摇晃晃地转了个身,醒了。
二人再一次大眼瞪小眼,皆从对方的眼睛中读不出什么情绪,两张脸呆若木鸡,心中所想却是一样的。
——该趁着她昏过去时离开的。
——糟糕,本想把他拖来这茅屋里就下山的,怎么睡过去了?
元雪岸率先挪开视线,往下一看,睁大了眼,连忙颤着手拢好前襟,又惊惧地盯着男人。
幸好裹胸布还完好。
谢昼气急:“不是……”
他一动气,腰腹就使力,连带着伤口疼。
他没忍住龇牙咧嘴了一瞬,深邃优越的骨相反倒使面目更粗犷了,加之脸上几道黑红色的血痕,遮了五官的俊俏,只彰显着野性难驯的危险
元雪岸有些害怕了:“你、你别杀我,有话好好说。”
谢昼不知听过多少回“将军饶命”了。身为大晟第一杀神,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破虏将军,他从未饶过求饶者的命。
但这回,他听到这话,反倒松了口气。
看来这女子真是个路过的乡野村妇,于他并无半分威胁。
谢昼用舌头顶了一下上颚,沉沉看向她。
元雪岸管不了那么多了,卯足了劲儿想逃,她迈开腿越过他翻身下床,但裙摆能张开的宽度有限,不小心压了一下他的腿,惹男人又闷哼一声。
元雪岸看着脚下,不敢回头,却见裙子上面竟沾了血。
比起黑色的陈血,这血迹略显鲜红。
他身上竟然还有伤口没止住血?这人是吃什么长大的,伤成这样还在喘气?
不管怎样都与她无关了,元雪岸一边勒紧短衫的系带,一边抬步往门外走。
就在她扶着门框时,一个东西破空而来,击在她的布鞋侧面,反弹到地上蹦了两下。
是一颗小石子,飞来的方向自然是榻上的男人。
听闻草原的鹰在看到猎物时,眼神锐利得能把它钉死在原地。元雪岸没见过那种鹰,有生之年,却在人身上体验了一把。
这个人,他甚至能把木榻上的小石子当武器用,可不跟盘旋在上、伺机夺食的鹰一样危险。
男人冲她勾了勾手指,褐色的眼眸攫住她。
“过来,否则……”
他指尖敲了敲手下压着的断剑剑刃。
那意思是——否则就扔剑招呼她了。
那断剑元雪岸本想扔在洞里的,看他好像很宝贝的样子,才捡了回来……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元雪岸硬着头皮,软着腿走过去,声音越来越弱:“公子,我虽出手伤了你,但也正想下山寻人救你呢。你不能不讲道理……”
谢昼却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言简意赅道:“你腰上的锦囊,有什么?”
元雪岸腰上常年缠着根月白丝绦,换衣也不离身,上面挂一葫芦状的锦囊,里面装着银针和药丸。
她以前拜过一位郎中为师,将这习惯也学来了。
没想到男人如此敏锐,元雪岸只好将好东西都掏了出来。除了银针和棉花,还有两种丸药,一个是治跌打损伤的,一个是解蛇虫叮咬的。
谢昼问:“你是医女?”
元雪岸刚要摇头,一想到若于他有用,他就不舍得杀自己了,便默认。
为了坐实医女的身份,元雪岸主动问道:“你跟藤丝散不犯冲吧?”
问了好几遍,男人都不理她。
谢昼刚吃了颗她给的丸药,正闭眼凝神,暗暗调气,对她的动静充耳不闻。
直到感知一团暗影靠近自己,他一只眼掀开细缝。
一张明丽的脸就悬在他眼前,少女的唇抿成平平一线,看起来颇为不满:“你明明醒着。”
元雪岸板起脸,抖了抖那件打算带回去洗的中衣,掀起阵阵灰尘。
谢昼的目光一触及那片粉色,就慌忙闭上了眼,眉也微微皱了起来。
而下一刻,他感到一只手搭上了他腰侧,拽住裤沿向下施力。
她居然在……脱他的裤子?
这一下他彻底破功,好不容易调顺的气息瞬间杂乱,胸膛猛一下起伏,身上的新伤旧疤却也被唤醒,顿时疼痛不已,跌回木榻,对她怒目而视。
元雪岸无视了头顶杀人般的目光,较劲儿似的,奋力拽了两下裤子,却纹丝不动。
她索性直接撕破了男人的中裤,粘带起伤口附近的血肉,男人痛得浑身一颤,尽被她收入眼中,得了种报复的快感。
但如她所料,他的腿上有一处伤口还没止住血。
伤口离鼠蹊部颇近,看刀口,应该是用剑直直刺入,但位置偏内侧,实在想不住这一剑目的何在。想致死,也太歪了,想折磨,又只有一剑。
元雪岸从前给镇上的坐堂医当学徒时,见过不少伤患,大多是樵夫铁匠,轻的受皮外伤,重的被野兽咬,面对伤口,她比面对男人时更加镇定。
她伸长脖颈,往下弯了弯身,想察看伤口的深浅、有没有贯穿。
可正专注时,腹部忽然一痛,她失去平衡,手臂向前划了划:“哎——”
咚的一下,她还是仰面摔在了地上。
元雪岸揉着屁股站起来,不知哪里又得罪了她,敢怒不敢言地看向男人。
谢昼也好不到哪去,这屈膝一击自损八百,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愣是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元雪岸没有以折磨别人为乐的嗜好,看到他忍痛的脸时,却也一愣。
男人面部肌肉微微绷紧,显得骨相格外深邃好看,而几缕狼狈的发丝交织在脸颊上,他鼻尖挂汗,眼向下垂,这一番脆弱竟有几分姿色。
元雪岸静静看着他。
直到他也看过来,她才想起自己要干什么,找准时机,飞快在他伤口处绑上自己的中衣——正好他屈起腿来没放下,行了方便。
“这上面抹了藤丝散,你若跟它犯冲,记得自己解下来。”
说完,她拍拍手,脚下一抹油,溜了。
趁男人正吃痛,不可能追上她,元雪岸一口气跑出去好远,直到靠打盹儿恢复的体力耗尽,才停下来,倚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
等元雪岸狼狈地下了山,天色已渐微,坊市的摊贩打烊的打烊,没打烊的也在收摊了。
她一刻也不得歇,走到那家曾做过学徒的药铺,买了消红疹、祛风寒的药,还有一些绷带和药酒。
伙计打量她一眼:“元妹子,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不是我的。”元雪岸面无表情,暗骂道,“是猪的。”
“啊?你去学杀猪了?”
元雪岸这些年被元家养在外面,女扮男装上过学堂,倒腾过绣花、刻石的手艺活,若说去杀猪,也没人会意外。
可她实在没有闲话的力气,挥手远去,留伙计探出窗外苦问:“话别说半截啊?喂!”
走走歇歇地回到元府,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元雪岸爬上西面墙外的一棵老榆树,再跃到墙头,翻了下来,正好落在墙内的一块假山石上,动作熟练,仿佛已经演练千遍,哪怕体力不支也没摔倒。
回到房内,她直奔衣橱。可一拉开橱门,里面竟空空如也。
“刘婆!刘婆?”
刘婆哆哆嗦嗦过来了,不用她问就解释道:“小姐说要烧烧晦气的东西,就吩咐人来了一趟,我看他们翻箱倒柜的,就躲起来了……对不住啊姑娘,我不敢阻止他们。”
元雪岸垂下手,浅叹了口气:“没事,我只怕连累您。”
“姑娘什么话,我能有间屋子住,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这是老爷的善意,与我无关。”
刘婆怯怯觑了她一眼:“我觉着老爷,还是挺关心姑娘你的。”
元雪岸关上橱柜门:“或许吧。您能去帮我,去讨一件中衣吗?”
一柱香后,刘婆帮她去库房拿了件新中衣,又给她擦了后背,打来碗温水,伺候她吃了药。
元雪岸浑身都软了下来,迷迷糊糊地说谢谢,阖眼睡过去前,抓着刘婆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在戌时摇醒自己。
夫人丧子后的这半个月,她还是少在元府待着为好。
*
戌时过了一刻,元雪岸揉着眼睛醒来。
她身上舒爽了不少,收拾好东西,又出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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