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大佬绑架后我装死的那些日子》
余波
签字后的第三天,断门关下了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的那种。
苍河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雪,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营地的窝棚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有几个被压塌了,民夫们忙着铲雪,骂骂咧咧,但没有人离开。
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周婆婆还没死。只要她活着,粮食就会按时送来——粮食是周婆婆的弟子从北边各村征来的,天柱山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至于保守派?他们自己都快不够吃了,哪有余粮来断别人。
石头站在周婆婆的窝棚门口。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但他的腰挺得很直。他鬓角的灰发在雪光里显得更白了,看起来像过了六十。
周婆婆在里面。她醒着,但没出来。她已经三天没有走出这间窝棚了。
陈淮蹲在隔壁窝棚里,图纸铺了一地。他算了三天,算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需要多少磁核、需要多长时间、需要多少人去死。他没有告诉周婆婆,也没有告诉石头。他把数字写在图纸的边缘,用很小的字,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阿七还活着。他住在营地中间的那间窝棚里,门口没有看守了。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看守都被石头调去防守了。保守派随时可能再来,这次不会只是六十个人。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根线一直在震。从签字那天晚上开始,那根线就没有停过。它告诉他——很远的地方,有很多人在动。不是在走路,是在集结。北边有,南边有,东边也有。那些震动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正在从四面八方往断门关的方向爬。
阿七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事。
一
小耳每天都来。
雪下得最大的那天,他还是来了。他穿过碎石路的时候,雪埋到了他的膝盖。帽子被风刮掉了,他没捡,就露出耳朵尖,踩着雪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阿七的窝棚门口,蹲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你每天都来。”阿七说。
“嗯。”
“今天雪这么大。”
“雪大也要来。”
阿七看着他。小耳的耳朵尖冻得发红,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活泼的、好奇的、像一只猫。现在是沉的、定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但没碎掉的石头。
阿七往旁边挪了挪,让小耳进来。小耳蹲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一起,没有说话。外面的风很大,雪打在窝棚的油布上,噼噼啪啪地响。
那根线在震。阿七能感觉到小耳的震动——微弱的、普通的、阴性的。和以前一样。但比以前更沉了一点。不是变重了,是更沉了。
“小耳。”
“嗯。”
“苍爷还好吗?”
小耳沉默了几秒。“他赢了。玄冥叔输了。苍爷没杀他。”
“然后呢?”
“然后苍爷回去睡觉了。他睡了很久。”
阿七看着小耳。“他受伤了?”
小耳点了点头。“左臂。蛇毒。苍爷说没事,但他的手在抖。”
阿七没说话。他伸出手,按在小耳的帽子上。帽子没了,他按在耳朵上。小耳没有躲。耳朵是凉的,像冬天的河水。但他能感觉到耳朵底下的血管在跳。
“阿七。”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阿七想了想。“不知道。周婆婆说,需要我进去。进去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
“那你还进去?”
“进去。”阿七说。“因为如果我不进去,以后还会有别人被关在屋子里抽血、测磁核、问‘你吃过什么’。”
小耳低下头。“那我等你。”
阿七把手从小耳耳朵上拿开。“好。”
二
第七天,陈玄来了。
他一个人。没带兵,没带剑,只带了一匹马。马拴在营地外面,他走进来的时候,碎石路上没有人拦他。不是不想拦,是不敢。
石头站在碎石路中间,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石头问。
“看看。”
“看什么?”
“看周长老死了没有。”
石头的剑拔出一半。陈玄没有动。
“你拔了剑,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陈玄说。
“你杀不了我。”
“我不需要杀你。”陈玄说。“我只需要等。你师父快死了。她死了,你就是天师行的罪人。你一个人撑不起这个局。”
石头的剑停在半空中。
周婆婆的声音从窝棚里传出来,沙哑、虚弱,但很稳:“让他进来。”
石头收了剑,侧身让开。
陈玄走进窝棚。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周婆婆靠在铺盖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灰,但她的独眼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是烧到最后一块柴火时的那种亮——火焰不大,但烫。
她看见陈玄进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你来了”的那种确认。
“坐。”周婆婆说。
陈玄没坐。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活不了几天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签的那个协议,天柱山不会认吗?”
“知道。”
“你知道人皇已经派人来找我们了吗?”
周婆婆的独眼眯了一下。“人皇?”
“他想帮我们‘清理门户’。条件是——事成之后,天师行归顺朝廷。”
周婆婆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讽刺的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
“你答应了?”她问。
“没有。”
“为什么?”
陈玄看着她。“因为我还没想好。”
周婆婆盯着他。盯了很久。
“陈玄。”
“嗯。”
“你不是坏人。”
陈玄没有说话。
“你是蠢。”周婆婆说。“打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签了协议,你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人皇来找你,你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答应。”
陈玄的手按在剑柄上。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蠢。”周婆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带六十个人来断门关,抓一个逃兵,杀一个老太婆。然后呢?然后你回天柱山,告诉元老们‘我杀了周婆婆,协议废了’。然后呢?然后地磁继续崩,你继续打妖邪,妖邪继续打你,人皇在旁边看。打到所有人都死光。”
陈玄的手从剑柄上松开。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他说。
“你知道。但你不敢做。”
陈玄看着她。
“周长老。”
“嗯。”
“你凭什么替天师行做决定?”
“凭我坐在那张桌子上,你没有。”周婆婆说。“凭我快死了,你还能活很久。凭我死了之后,你要替我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不会替你收拾。”
“你会。”周婆婆说。“因为你没有别人可以交差了。”
陈玄弯腰,从周婆婆身边的铺盖旁捡起那把短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腰间滑落了,她太虚弱了,连刀松了都没察觉。他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刀锋上有一道缺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你的短刀,我拿走了。”他说。
周婆婆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空着。
“拿走吧。”她说。“我用不着了。”
陈玄把短刀别在自己腰间。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
“周长老。”
“嗯。”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婆婆闭上眼睛。
“明天的太阳,替我看。”
陈玄没有说话。他走了。
石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陈玄牵着马,慢慢走过碎石路,消失在营地北边的雪幕里。
石头转头看周婆婆。周婆婆闭着眼睛,胸口在起伏。
“师父。”石头说。
“嗯。”
“他来做什么?”
“来看看我死了没有。”周婆婆说。“顺便告诉自己——他没答应人皇,是因为他有良心。”
“他有良心吗?”
周婆婆睁开眼睛,看着石头。
“有。”她说。“但良心不能当饭吃。”
三
第十天,老苍派小耳送了一封信。
不是纸,是一块树皮。上面用爪子刻了几个字。不是妖邪的文字,是天师的——老苍学过的,很久以前学的,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深,像刻在石头上。
石头接过树皮,看了很久。
“写的什么?”阿七问。
石头把树皮递给他。阿七看着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是反的,但能认出来。
“周天师。我撑得住。你撑住。”
阿七把树皮还给石头。石头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她撑不住了。”石头说。
阿七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周婆婆从窝棚里走了出来。不是自己走的,是石头扶着她的。她的腿在抖,但她的下巴抬着,脊背挺着。她走到苍河边,看着南岸。
老苍站在对岸。他的左臂垂着,但他在那里。
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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