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少年行》
下午。专攻课时间。
知微先去了明远的讨论课。明远的《春秋左传》讨论组在广业堂偏厅,一共八个人,由一位姓孙的助教主持,讨论微言大义。明远今天发言的内容是他前几天准备好的,"克"字不是"战胜"的意思,是"克制"的意思,"郑伯克段"的本质不是军事冲突,是政治伦理的选择。
知微坐在角落里,拿着明远给他的空白记录本,把每一个人的发言要点记下来。明远发言的时候他会特别注意听,因为明远说完之后会有反驳的人(论敌会从"史实"角度质疑明远的"字义"解读),知微需要在明远回到座位之前把反驳要点整理好,递给明远参考。
孙助教在讲"段的失败本质上是'不义'的失败"时,知微悄悄站起来,从偏厅的后门溜了出去。
他跑过广业堂的走廊,经过三个门洞、一个连廊,到了习射场。长风正在拉弓,他的新箭囊挂在腰间,知微缝的针脚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线光。长风拉弓的姿势比以前稳多了,但肩胛骨的角度偏了大约三度。知微站在靶场边看了一轮,然后喊住长风。
"长风,左肩往后收一点。你是斜方肌在用力,应该是菱形肌。"
"什么肌?"
"后背中间那块。你现在是肩膀外侧在往上顶,应该是后背中间夹紧。"
长风试着调整,但还是找不到感觉。知微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按住长风的后背中部,说:"夹这里。不要耸肩。"长风按照他的指导又拉了一次,这次箭射出去之后落在靶心的左上一寸,比之前偏右上角好多了。
"好了。后面都按这个角度来,菱形肌。记住。"
"菱形肌,记住了,等等,你记住我的肌肉名字干嘛,我又不考解剖,"
"你不考,但你会用到。多说两个字而已。"
知微转身走了。长风继续练习,后背夹紧,菱形肌在用力,他第一次感受到菱形肌的存在。
从习射场出来之后,知微又要回《毛诗》课堂,周博士已经开始了(他从窗口看到课堂里已经坐了五个人)。他本应该在回自己课堂之前去典籍厅帮怀瑾查《考工记》的施工资料,但时间不够了。他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两息,然后决定《考工记》的事等下课再做。
《毛诗》课堂里,周博士正在讲《诗经·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知微在门口轻轻推门,周博士看到他了,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知微用极轻的动作坐到自己靠窗的位置,翻开书,翻到《淇奥》那页。
他刚才跑的这半刻钟,明远的讨论记录(完成)、长风的肩胛角度(帮修正了)、怀瑾的《考工记》(还没做,下课必须去)。
他在《毛诗》课本旁边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行,防自己忘记:
1.典籍厅,《考工记》施工考据(酉时前找)
2.明远今日讨论总结,帮录入记录册(晚饭前交)
3.长风菱形肌,后日复查
这些字极小,但排列跟他的备忘录一样整齐。
《毛诗》课下了之后,知微去了典籍厅。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因为典籍厅酉时关门,现在离酉时还有半个时辰。
他在典籍厅的经籍区找了近两刻钟,贾公彦的《周礼注疏》附录里有一段关于历代工程量验证的记载,不太完整,但已经是最好的资料了。他抄了四页纸,字极小但每一条都标了出处页码。
然后跑去明远的讨论小组,他已经错过课后小结了,但明远把助教最后的点评单独记了下来,递给知微,"你今天记录的前半段很好。后半段,助教说的这个观点很重要。"
知微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明远的记录册上补了两句,把前后连接起来,形成一份完整的讨论记录。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很稳,但手腕已经开始酸了(今天握着毛笔的时间加起来超过三个时辰)。
明远看着他补字的样子,知微的姿势跟平时一样标准,但明远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知微在支撑。
"晚上不用帮我了,你那三页抄好了就睡。"明远说。
"你今晚的策论还有一段没写完,我知道。"知微头也没抬。他了解每个人的习惯,明远的策论永远在子时前最后一刻写完。如果没人帮他整理白天的讨论记录,他就会多熬半个时辰。
"你也要睡。"明远说。
"我睡。"知微说,但他没抬头看明远。因为他的眼神会暴露他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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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开学第七天。
这一天发生了两件事。一件小的,一件大的。
小的那件事是卯时,知微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腕酸得厉害,昨晚帮怀瑾抄完《考工记》施工考据之后又帮明远补了策论的引文格式(明远引《汉书·食货志》的页码标错了,知微查出来帮他改了),握笔的右手腕酸到握不住弓弦。他自己拧了两下手腕,好了一点,但还没完全恢复。
大的那件在下午。
专攻课表调整,国子学的斋长来通知:从下周开始,周三下午的《毛诗》和《春秋左传》讨论课对调时间,《毛诗》从下午调到上午,《左传》从上午调到下午。这个调整的原因是博士排课冲突,但引发的连锁反应是什么?长风周三下午的习射进阶跟怀瑾的《周礼》制度分析重叠,两人分别需要一个"帮看动作的人"和"帮查制度文献的人"。
四个人在甲字三号坐下来讨论这件事。
"我可以自己练。"长风先开口,"不用每次都有人盯着,"
"你上次菱形肌差点又走了。没人帮你看你会退回去。"
"那就前半场,知微去帮长风看前半场的动作,"明远开始分析,""菱形肌的问题稳定了就不用一直看","
"可是前半场怀瑾的《周礼》讨论在最关键的部分,制度分析的开头是全课逻辑框架,错过了之后全听不明白。"知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接话。
"那你来前半场,"怀瑾说。
"长风菱形肌上次是偏了三度,如果他这周没稳住,下周考核就过不了。"
"长风的事就是我的事了?"怀瑾的语气忽然硬了一点,不是生气,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我不是说不用帮他,我是说,知微,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所有人的需求放在天平上称?你自己的事呢?你《毛诗》今天又错过一半的课,你,"
"我的课没事。我回去自己读。"
"你在说'没事',但你跑的这几条走廊加起来够你走两里地了!"怀瑾把手里那几张《考工记》施工考据往桌上一拍,不是发怒,是克制不住的那种急。
屋子里安静了两息。
长风看着怀瑾,他知道怀瑾不是针对知微,是担心。明远坐在旁边,他刚才一直在观察知微的手指。他注意到知微在讨论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揉左手的手腕,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明远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手腕酸了。
"知微,你到底站哪边?"
这句话是长风说的。
语气不重,跟平时问"你今天吃什么"差不多。长风根本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他只是看三个人意见不一致,觉得需要有人拍板,但他拍不了板,就想先搞清楚知微站在哪一边。因为在他的世界观里,"站队"是最简单的事,你选一边,然后大家就按你选的那边办。
但知微没有回答。
他看着长风,嘴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他的表情不是困惑,是空。是那种被问了一个问题,然后发现自己脑子里找不到答案的空。
"我,"
他说了一个"我"字就停了。
因为他刚才在脑子里检索了一下,"我站哪边",他发现自己真的说不出。
他平时所有思考都是以"谁需要什么"开头的。明远需要记录,他去。长风需要纠正动作,他去。怀瑾需要制度文献,他去。但长风问的不是"明远需要什么"或"怀瑾需要什么",他问的是"知微站哪边"。这个问题有一个他从来没开过的前提:知微有"自己的边"。
"我,不知道。"
知微说的是实话。
长风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这小子大概没想过自己随口一句话会把人问住。他想说什么来缓和气氛,但还没想出来,知微已经站起来了。
"我去典籍厅还书。等下讨论。"
然后他走了出去。
走的时候脚步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怀瑾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任何人的习惯,因为知微平时出去帮人做事之前,会习惯性地回头看一眼那个需要帮助的人,确认"我明白了你要什么"。今天没有。
门在知微身后轻轻合上了。
甲字三号里安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长风第一个开口,"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没说错。你说出了我们一直没问的问题。"怀瑾站起来,他把桌上那几张知微帮他誊抄的《考工记》施工考据拿起来,看了一眼。每个字的笔画都清清楚楚,知微抄这四页纸的时候是凌晨。
"我去找他。"怀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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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在典籍厅找到了知微。
知微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矮凳上,膝盖上放着一本还没合上的《毛诗》课本,翻到了《诗经·王风·黍离》那一页。"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微在看这几句,但怀瑾走近了发现,知微的目光不是落在字上,是落在字旁边的空白处。他在放空。
"找到那本《考工记》了没?"怀瑾站在他旁边说,语气不重,跟平时闲聊一样。
"找到了。在架子上,第三层第六本。我还没拿下来。"知微指了指身后的经籍架。
怀瑾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考工记》在架子上,但知微没拿下来。这是一个非常反常的信号。平时的知微,如果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他会第一时间拿到手,然后开始整理。今天他找到了,但没拿下来。说明他来找书这件事,从半路上就停了。
怀瑾在知微旁边蹲下来,不是站着俯视他,是蹲下来跟他平齐。
"手腕还酸吗?"
知微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揉手腕的动作没人注意到。
"有一点。没事。"
"你昨天握笔握了多久?"
知微算了一下:早上卯时帮明远抄讨论记录(半个时辰)→上午上课自己写笔记(半个时辰)→下午帮长风调弓弦(握弓扳指一个时辰)→傍晚帮怀瑾抄《考工记》施工考据(一个时辰)→晚上帮明远补充策论引文格式(半个时辰),加起来超过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不到,"他说出来之后才发现这个数字有多离谱。正常学生每天的握笔时间在两个时辰左右(含上课笔记和课后作业)。他多了一倍,多出来的部分全是帮别人做的。
怀瑾没说话。他从地上捡起那几页《考工记》施工考据,知微帮他抄的那四页,然后从自己的书箱里掏出一叠纸,递给知微。
知微低头看,那是一叠整理好的帖经笔记。不是怀瑾自己的(他自己的帖经笔记是知微帮忙抄的),是怀瑾今天下午花了半个时辰帮知微整理的,《毛诗》的帖经常考考点。按《诗经》篇目排列,每篇附一句注疏要点和一句诗旨概括,共三十七篇,笔迹是怀瑾的,虽然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出。
"你的《毛诗》帖经。我帮你整理的。"怀瑾说,"你最近帮我们抄的太多了,这些我来。"
知微接过那叠纸,他的手指在纸的边沿上停了一下。怀瑾的字确实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心了。他把字写大了一点(平时怀瑾的字极小极草,但这次明显刻意控制了自己),把每条考点之间的间距留得宽(方便知微之后补充自己的理解),还在每页右下角画了一个很丑的小记号,大概是怀瑾想画个枣子但失败了,看起来像个长了毛的球。
"你不擅长抄笔记。字太丑。"知微说。
"丑也是抄的。"
"我知道。"
知微低头看着那叠纸,然后做了怀瑾从来没见他做过的一件事:他把那叠纸翻到最后一页,看怀瑾有没有写什么东西。怀瑾确实写了一行字,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字比正文还大一点,大概是他写完正文之后觉得那里太空了,随手补的。
"知微。你做你自己就好,不用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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