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少年行》
天宝三载正月,长安城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天子下诏,改"年"为"载"。
用"载"不用"年",据说是从《尧典》里取的典故,"七十载"什么的。怀瑾在典籍厅看到邸报的时候念了一遍,然后说了句"尧活了七十载,那咱们今上这是打算也活七十载?"
"你少说两句。"明远把邸报拿过去了。
"我说的是祝福的话。"
"你那个语气不像祝福。"
这是天宝三载的第一个变化,连日历的叫法都不一样了。但对于国子监甲字三号四个人来说,变的不止是年号。
他们十四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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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这件事,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怀瑾是回监的路上意识到这件事的。正月十二早上出发,母亲站在门口送他,跟往常一样。但这次母亲只帮他把包袱理好,没叮嘱"别闯祸""好好吃饭""多穿衣服"。怀瑾骑上马走了半条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她没追,甚至没挥手。就是站着。
怀瑾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娘已经放心了。
不是因为娘不管他了,是因为娘知道他能在国子监过得还不错。
这个念头让怀瑾得意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然后他开始想:娘放心了,那我自己呢?我自己放心了没有?
他没想出来答案。马蹄声踩着长安城正月里还带着冷的风,一路往务本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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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国子监的时候,甲字三号已经有人了。
长风在射圃射箭。
怀瑾把包袱放到斋舍,走到射圃边上,长风没看到他。怀瑾站在边上数,一壶十二支,长风全射完了才走过去看靶。
怀瑾也看了。
靶面红心那一圈扎了七支箭。其余五支在红心外一圈,没脱靶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这个的?"怀瑾问。
长风转过身来,他看到怀瑾的第一反应不是笑,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笑。怀瑾这个冬天又蹿了一点,现在跟长风差不到两寸了。
"腊月在家练的。每天两百箭。"长风把弓背到肩上,走过来拍了拍怀瑾的肩膀,这个动作以前他是从上往下拍的,现在改成平着拍了,"你也长了。"
"你上次见我才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对十四岁的人来说可以长很多。"长风说得很认真。
怀瑾看着他,长风的脸上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表情,但眼睛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多了什么,是少了一些东西。少了那种"反正我是次子不用认真"的懒散,多了"我得认真做点什么"的专注。
"你怎么忽然开始练武了?"怀瑾问。
"不是忽然。想了半年了。"长风把弓放到武器架上,放的动作比以前仔细,不是随手一靠,是把弓弦朝外、弓背朝内,排得整整齐齐,"去年我哥受伤那件事,我嘴上说'我哥命硬',但心里想的不是这个。我在想,我哥受伤的时候我在国子监抄经。我哥在边关挡箭,我在绳愆厅被赵监丞训,你说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像话吗?"
怀瑾没接话。他在等长风说完。
"不是要跟我哥比。"长风说,"是我自己想练。不为别人,为我自己。我拉弓射箭的感觉不是'我要超过我哥',是'我在做一件我觉得值得做的事'。"
怀瑾看了他一会儿。长风说"值得"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去年说"丙等上"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喊出来的,是沉下去的。
"你变了。"怀瑾说。
"是吧。"长风挠了挠头,"我也觉得自己变了,过年在家吃肉都不抢我哥的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长风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持续很久,但很实在,"你也变了。你没发现?"
"我哪变了?"
"你去年这个时候还在屋顶上说'我现在就想什么都不想',今年你已经在想了。你只是没说。"
怀瑾没否认。长风说得对,他在想。从腊月初八婉清出嫁那天起,他就在想一些以前不会想的事。只是他习惯把这些想的东西压在表情底下,让别人看到的是一个"还是老样子"的裴怀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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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是正月十七到的。
他到的时候甲字三号门开着,怀瑾和长风正围着炭炉烤手。知微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是把一串五色线挂在了门楣上。
"正月挂五色线避邪。你们俩没挂?"知微一边解包袱一边说。
"忘了。"怀瑾说。
"你没忘,你是根本不记得。"知微把包袱放在床上,弯腰从里面掏出一叠纸,怀瑾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字帖。但不是买的字帖,是自己写的。每张纸上都是端端正正的小楷,笔画之间有一种很特别的节奏,不是郑博士那种板正的顿挫,是另一种更柔和但同样有力的东西。
"你写的?"怀瑾拿起来看。
"嗯。寒假没事干,练的。"
"这不叫练的,这叫写的。练的人是照着写,你是自己想出来的。"怀瑾翻了几页,越往后看越觉得不对。知微的字从前是"工整",现在是"有骨"。每一笔都有方向、有力度、有收放。"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自己的风格了?"
知微想了想:"大概是抄经抄多了。去年抄了那么多遍《孝经》,抄着抄着就发现自己写字不再是'写对',是'写对而且写得好看'。"
长风凑过来看了一眼:"好看。比我写的好看一万倍。"
"你那个是鬼画符,不能拿来比较。"怀瑾说。
"诶你刚才还说我有变化的,"
"变化是你的态度,不是你的字。"
长风嘀咕了一句什么,怀瑾没听清,但大意应该是"你们都不理解我的艺术"。
知微把字帖收好,从包袱里又掏出一卷东西,展开来是一张弓弦图。不是画的弓,是画的弓弦的结构分解图,上面密密麻麻标了尺寸、拉力角度、适合手的握法。每一根线的粗细都标了,每一处弧度的长度都量了。
"你寒假还干这个了?"长风凑过去,眼睛亮了。
"嗯。在家找了几把旧弓拆了量了一遍,这个是正月里画完的。我想做一把更适合十四岁的人用的弓,拉力不用太大,但准头要好。拉距要短一点,适合练精准度。"
长风看着那张图,怀瑾注意到长风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长风看到弓,眼睛里是"我要拿它射个痛快"。现在长风看到弓,眼睛里是"我要拿它练出真本事"。
"你寒假过得比我们俩都充实。"怀瑾说。
"还好。"知微把弓弦图卷起来,放进床头的木格子里,放的时候很小心,怕压到角,"我只是发现,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做一些东西,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怀瑾想接一句什么,但没说出口。知微说"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这句话的语气很轻,但"一个人"三个字是重的。知微家里人多但关系微妙,他在大家庭里经常是一个人。
他选择用"做一些东西"来填那个空隙。
怀瑾觉得,这也是长大了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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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第一课,博士换了人。
不是去年的阮博士了,换了一个年轻的。姓柳,三十出头,刚升的助教。柳博士长得斯文,但一开口就能把人噎死。他第一句话是:"今年的课程是《礼记》和《春秋左传》,大经。什么叫大经?就是你读不懂会想哭、读懂了也想哭的那种。"
长风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那我不读了呢,"
"不读了明年留级。"柳博士看着长风的方向,他没看到长风的脸,但他知道声音从哪来,"留级的意思是再读一年大经,你想哭两年还是哭一年,自己选。"
长风不说话了。
怀瑾在旁边憋笑,柳博士的毒舌比阮博士厉害多了。但怀瑾同时也注意到一件事:柳博士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扫,不是扫谁在说话,是扫谁在听、谁在走神、谁在背地里翻别的书。这个人很敏锐。
"《礼记》四十九篇,《春秋左传》六十卷。今年你们要把这两样东西吃透,不是背透,是吃透。"柳博士拿起一本《礼记》,翻到《大学》篇,然后放下,没念。他看着下面三十多个学生,"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句话你们都能背。但你们谁想过,为什么要'明'明德,不是'学'明德?"
堂下安静了。
明远举手,柳博士点了点头。明远站起来:"'明'的意思是让它发光,它不是从外面学来的,是本来就有的,只是被遮住了。'明明德'是把遮的东西拿掉。"
"标准答案。会注疏的人都会。"柳博士说,"有没有不标准的?"
又安静了。怀瑾看了看左右,没人举手。他想了想,举了。
"裴怀瑾。"
怀瑾站起来:"我觉得'明'的意思不完全是'拿掉遮挡',是'你自己先看到它'。德这东西每个人都有,但你得自己先看见它,它才能亮。你没看见它之前,它在那里但等于不在。"
柳博士看着他,看了大约两息的时间。然后说:"你把'看'换成'觉'。"
怀瑾想了一下:"'觉',自己觉察到,"
"对。'明明德'的第一步不是明给别人看,是明给自己看。你自己先觉察到了,然后才谈得上让它发光。"柳博士说完,用竹鞭敲了敲桌沿,这是示意怀瑾坐下的意思,"裴怀瑾,你可以不标准。但像你这样不标准的,今年别怕被罚。"
怀瑾坐下来的时候,长风在旁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又出风头了,"
"我不是故意的,"
"你哪次是故意的。"
下课之后,柳博士经过怀瑾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怀瑾桌上摊开的书。怀瑾在《礼记·大学》那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人,小人举着一盏灯,灯旁边写了个"觉"字。
柳博士没说什么,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看到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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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怀瑾在斋舍里翻《春秋左传》。
不是被柳博士吓得开始用功了,是他本来就在看。他在看《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那段,郑庄公和他弟弟共叔段之间的故事。这个故事怀瑾以前就读过,但今年再读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去年他读到"郑伯克段于鄢",关注的是"郑伯为什么不早点阻止弟弟",那时他觉得这故事讲的是政治手段。今年再读,他关注的是"共叔段为什么要争",弟弟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多要一点?
他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嫡次子的位置,不是被人给的,是自己找的。找不对就会像共叔段。找对了,还不知道是什么。"
"你在写什么?"
明远的声音从对面床传来。怀瑾抬头,明远坐在床上看书。不是邸报了,是一本《礼记》注疏,但怀瑾注意到明远的书旁边还放着那叠邸报笔记。他在两样东西之间来回切,学经义的时候看经义,看完一页翻一眼邸报,像在用邸报里的真实事件来检验经义里讲的道理。
"在写读后感。"怀瑾把书翻给明远看了一眼。
明远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自己的书:"你这个人,明明认真的很,非要装轻松。"
"我没装,"
"你装了。"明远说得很平静,但很确定,"你在课堂上举手说'明明德'的时候,你说的是你自己想的东西。你不是为了出风头,你是真在想。但你的手举得很随意,好像举手这个动作是'随便说两句'的姿势。你怕别人看到你认真。为什么?"
怀瑾没接话。
这个问题他以前没想过,准确地说,是没认真想过。他知道自己在"藏",从诗社那次明远说他"你不想出头没关系,但别因此说自己不行"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在藏。但他以为藏的是"才华"。明远说的是,他藏的是"认真"。
藏才华和藏认真,是两回事。
藏才华是因为不想被人期待。藏认真是因为,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怀瑾老实说了,"可能,我觉得认真这件事有点丢人。"
"为什么丢人?"
"因为认真了就得有结果。没有结果的话,你认真了就显得很傻。"
明远把书放下了,这个动作意味着他要说一段完整的话。怀瑾认识明远两年了,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
"你前年岁考乙等中。你那篇策论'论取士之道',博士说你'立意新奇'。你知道我看了你的策论之后在想什么?"明远说,"我在想,这个人如果能再认真一点,他的策论会是甲等。不是差一点就甲等,是本来就够甲等,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你怕认真了没结果,但你从开始就假设了'没结果',这等于还没跑就先认输了。这不叫藏,这叫作茧自缚。"
怀瑾沉默了很久。
不是生气,是明远说对了。他从入学第一天就给自己定了一个策略:不要太出头,不要太正经,用嬉皮笑脸挡住所有的认真。这个策略帮他躲过了很多不必要的关注,但也帮他躲过了一些必要的东西。
"你说得对。"怀瑾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明远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怀瑾会这么干脆地认。
"但我想问一句,"怀瑾看着他,"你去年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去年说了也没用。你去年还在'开心就好'的阶段,那时候你不需要认真,因为你的生活确实没什么需要你认真的。"明远说,"今年不一样了,你姐出嫁了,你哥在户部忙到没空回家,你开始想一些以前不会想的事。你脸上没写,但你心里在变。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看到你的变化了。"
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那本《春秋左传》,书页上的那句批语还在:"嫡次子的位置,不是被人给的,是自己找的。"
他忽然觉得明远说的对,今年确实不一样了。不是因为天宝三载改了个年号叫法,是因为他开始找自己的位置了。那个位置不在裴府的门槛上,也不在怀琰的影子底下,在某个他还没完全看清但已经能感觉到的地方。
"那我认真一下?"怀瑾抬头看明远。
"你本来就认真。你只是不承认。"明远把书重新拿起来,最后说了一句,"你不该浪费你的脑子。"
"我没浪费,我在用着呢。只是用得不明显。"
"那就用得明显一点。"
怀瑾笑了,"好。今年一定明显。"
明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你保证"的意思,是"我等着"的意思。然后他低头继续看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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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几天,甲字三号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氛围。
不是出事了,是每个人都开始做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
长风每天早上卯时二刻准时出现在射圃,比国子监规定的朔望习射勤快十倍。他从赵监丞那里借了射圃的钥匙,每天早上第一批箭就是他射的。射圃的杂役老刘头说,"那个顾家小子,天不亮就来了。我睡过头他就在门口等着,不敲不催,就是站在那等。以前他哪有这份耐心。"
怀瑾有一天早上特意早起去看了,长风站在靶场边上,已经射完了三壶箭。他额头上全是汗,弓弦在二月的冷空气里绷得比平时更紧,但他的手很稳。不是"天生稳"的那种稳,是"练出来的"那种稳。怀瑾注意到长风的手上多了好多新茧,不是拉弓磨出来的旧茧,是调整握法时磨出来的新茧。这意味着长风在改动作,一个射了六年箭的人主动改动作,不是一般的有决心。
"你来了。"长风看到怀瑾,把弓放下擦了擦汗。
"来看看你到底多认真。"
"那你看到的,够认真吗?"
"够了。"怀瑾在旁边坐下来。他在看长风的靶面,今早的靶面跟去年腊月又不一样了。去年腊月是七支红心、五支外圈;今天是一整壶十二支全部在红心里,而且箭的间距越来越均匀了。
"你今年是真要武举?"
"嗯。终试,不是玩玩。"长风把壶里的箭抽出来,重新插回箭筒,动作比以往多了耐心。
"什么时候决定的?"
"腊月。你不是说'你得找个让你认真的东西'吗,我找到了。"
怀瑾看着他,长风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怀瑾。他在看靶心,盯着靶心,眼神里没有犹豫。
知微的变化在细节里。
他开始写字的时候不只是写字,是在"放"字。每一笔的起笔、运笔、收笔,不是一个一个动作在做,是连起来的一个整体。怀瑾有一次站在他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发现知微不是在看字帖写字,他是在心里先把字写一遍,然后手跟着心里的那个字走。
"你这是在用意念写字。"怀瑾说。
"差不多,先在心里看到的那个字比你手写的快一点点。手追着心走,追上了就是好字。"
"你什么时候悟出来的?"
"寒假在家。"知微把笔放下,拿起一张新纸,"我帮家里写过年贴的春联,写了一百多副。写到第八十几副的时候,忽然发现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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