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少年行》
天宝二年的岁末考核,比头一年来得凶。
阮博士把告示贴在绳愆厅门口的时候,怀瑾正好路过。他停了一下,看完了全文。
口问经义十二条(去年十条)、策论一道(去年一道但今年字数要求加倍)、帖经三道(去年两道)。怀瑾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二条经义,每条至少要答出注疏的核心句意,再加一条个人理解,合起来就是二十四个知识点加十二段发挥。策论要求八百字以上。
"比去年狠。"怀瑾念叨了一句。
他转身去找明远。
---
明远果然在典籍厅。
他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摊了三样东西:一本《尚书》注疏、一张写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大概是经义考点概率分布)、和一盏快没油的灯。
"你什么时候来的?"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
"卯时三刻。"
"现在申时了,你没吃午饭?"
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问我这个干嘛":"吃了。"
"吃的什么?"
"你娘上个月送来的芝麻饼。冷了但还能吃。"
怀瑾无语。怀瑾决定等考核完了要跟明远认真谈一下"午饭"这个问题。
"你分析完了?"怀瑾指了指明远面前那张密密麻麻的纸。
"完了。"明远把纸推过来,"今年阮博士出题有个规律,他喜欢在上半年的课堂上讲过但没考过的注疏里挑。我比对了上半年三十六堂课的讲义记录和去年岁考的试题,重叠率只有百分之十八。也就是说,今年有百分之八十二的概率出新课内容。"
怀瑾看着那张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写了十二条经义的考点预测,每条后面附了概率百分比、相关课堂日期、和一句"怀瑾注意"(估计是提醒怀瑾特别注意的)。
"你帮我做的?"
"帮你做的。"明远说得很平淡,"长风那份在右边,他空了三道大题的那几章我标了红。"
怀瑾拿起右边那张纸,果然,上面是给长风的复习重点,用红笔圈了《诗经》的注疏要点。长风旬考空了三道《尚书》大题,明远显然记得。
"知微的你也做了?"
明远没说话,用手指了指对面。怀瑾顺着看过去,知微坐在角落里,面前摊了一本字帖,正在一笔一画地练字。他练的不是自己的字,是阮博士的字。知微在模仿阮博士的笔迹,因为他知道阮博士改卷子的时候会对笔迹端正的考卷更有好感。
"他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的?"
"你去找他的时候。"明远说,"他问我阮博士的字什么样,我给他画了三笔,就是这个顿笔。"明远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下,做了一个向下的顿笔动作。
怀瑾看着知微,他一笔一画地写着,每一笔的顿挫都跟阮博士的板书一模一样。这人,永远在不声不响地做最扎实的准备。
---
长风是最后一个知道岁考内容的。
不是没人告诉他,是告诉了他也没用,因为他一看到"十二条经义"就开始头晕。怀瑾在射圃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对着靶子射箭,一支接一支,射得靶面全是洞。
"你箭法又精进了。"怀瑾说。
"是吗?"长风射出第十四支,正中红心。他放下弓,转过头来看怀瑾,"你来找我我就知道,岁考的事。"
"明远给你做了复习重点。"
"我知道。但我看不进去。"长风一屁股坐在靶场边的石墩上,"一看到字我就想到我爹说'你看看你哥',然后我就更看不进去了。"
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
"长风。"怀瑾说,"你哥在边关,你爹在家里,他们俩加起来的期待值大概能压沉一艘船。但你不是船,你是弓。"
长风看着他。
"弓这东西,上好了弦就是上好了,不上就是不上。你逼它也没用。但你得让它知道,上弦的人是认真的。"
长风想了想:"你是说,我得认真?"
"我不是说你认真不认真,我是说,你得找个让你认真的东西。不是你爹,不是你哥,是你自己的东西。"
长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厚厚的茧,是六年拉弓磨出来的。那些茧是最实在的东西,比所有经义注疏都实在。
"我认真的东西是弓。"长风说,"但岁考考的不是弓。"
"对。所以你得把弓和经义连起来。"怀瑾说,"你还记得我去年教你用'阵型'理解经义吗?"
"记得。进攻梯队、中军、后卫,"
"对。但你只记了阵型,你没记'进攻'。你拉弓射箭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长风想了想:"靶心。"
"不对。你想的是'这一箭要从我手里出去,飞过三十步,扎进那个红圈里',对不对?"
长风点头。
"那经义也一样。"怀瑾说,"经义不是摆阵型,经义是射箭。'子曰'是搭箭,'注疏'是举弓,'你的理解'是撒放。三件事连在一起,一气呵成,就是一箭中靶。"
长风看着他,眼睛里慢慢亮起来,那个亮度怀瑾见过,去年在屋顶上长风说"各走各路不代表不在一起了"的时候也是这个亮度。
"你再说一遍。"长风说。
怀瑾又说了一遍。
长风站起来,拿起弓,"打靶跟背书有什么关系,"
"你把背书当成打靶。'子曰'是靶子,'注疏'是你的箭,'你的理解'是你射中靶子的那个动作,你得让它发生。"
长风把弓背到肩上,大步走出了射圃。怀瑾看着他的背影,那不是一个"去背书"的背影,那是一个"去打靶"的背影。
---
岁考前一天晚上,甲字三号灯火通明。
跟去年一样,四个人各忙各的,
明远在对照他的概率分析表做最后的梳理,他面前摊了六本注疏,每本都翻到了折角的那几页。他翻书的速度很快但很稳,像在演奏一件他已经练了千百遍的乐器。
知微在磨墨。不是普通地磨,他在按阮博士的习惯磨:顺时针三圈半,停下,逆时针一圈,再顺时针三圈半。墨磨好了之后,他开始裁纸,裁出来的纸边沿跟阮博士发的考卷纸张一模一样。知微在让自己适应那种纸的吸墨速度。
怀瑾在写策论的提纲。今年的策论题目还没出,但明远预测是"论君子之交"。怀瑾准备了提纲,用他和三个同斋的关系做底。
长风,
长风在背书。
不是去年那种"背了忘、忘了哭"的背法,是今年那种"把每一句都当成靶子来打"的背法。他拿着明远给的复习重点,一条一条地过,每过一条就用手比一个拉弓的动作,"搭箭、举弓、撒放"。
怀瑾从策论提纲上抬起头来看他,长风认真的侧脸在油灯下有一种说不清的好看。
"长风。"怀瑾叫他。
"嗯。"
"你今年能行。"
长风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那种弯。
---
岁考日,大雪。
天还没亮,甲字三号四个人就起来了。今年怀瑾起得最早,他起来之后先去叫了明远(明远已经起了),再去叫知微(知微也起了),最后去叫长风。
长风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眼睛闭着但呼吸节奏不对,怀瑾一听就知道他没睡。
"长风。"
"嗯。"
"没睡?"
"……嗯。"
"紧张?"
"不是紧张,是脑子里一直在打靶。'子曰'是靶子、'注疏'是箭,我半夜醒了三次,每次都背了一遍'为政以德'那章。"
怀瑾在他床边坐下来。
"你去年也这样,还梦到了孔子拿戒尺追你。"
"今年没梦到孔子,梦到了我哥。"长风睁开眼睛,"他站在靶场边上,不说话,就看我射。我射了十二箭,全中了。然后他笑了。"
怀瑾没说话。他在想长风的哥哥,那个在朔方军演中伤了左臂的人。长风梦到他笑了,说明长风心里最想要的东西不是甲等,是哥哥的一个笑。
"那你今天就把那十二箭射出来。"怀瑾说,"不是为了甲等,是为了让你哥在梦里继续笑。"
长风看着他,然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
国子监的岁考场所设在明伦堂。
明伦堂很大,能容纳二百人同时考试。但今年岁考的人数比去年多了,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三级都来考,加起来一百八十多人。堂里摆了一百八十多张矮桌,每张桌上放了空白考卷、墨、笔、和一块用来垫手腕的软垫。
赵监丞站在堂门口,他今年穿了常服(不是公服),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但他站在门口查准考证(其实就是查人)的架势还是让人腿软。
"裴怀瑾。"
"到。"
"顾长风。"
"到!"长风的声音大得回音都出来了。
"谢知微。"
"在。"
"明远。"
"在。"
赵监丞点了点头,四个人都到了。他看了长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期待,是"我知道你去年丙等下,今年别再让我看到那个成绩"的意思。
长风显然也接收到了这个意思,他挺了挺胸。
---
考试开始。
第一部分:口问经义十二条。
阮博士坐在堂前的主位上,两边各坐了一位博士。学生一个一个上去,面对面答题。阮博士问,学生答,答得好的过,答得不好的当场打回。
怀瑾排在第十三个,他前面的十二个人里有五个被打了回来。有一个国子学的同学答到第八条"君子不器"的时候卡住了,阮博士说"下去再读",那个同学脸白着回座位了。
"裴怀瑾。"阮博士叫到他。
怀瑾走上去。
"第一条。"阮博士翻开经义目录,"'为政以德',说说你的理解。"
怀瑾站直了。
"'为政以德'四个字,孔颖达注疏说'德者得也,得其道于天下'。这是标准答案。"怀瑾停了一下,"但我的理解是,为政以德不是用德去为政,是政本身就应该是德的。你做什么事,那件事本身就应该是对的,不是因为做了能得到什么,是因为那件事的道理在那儿。"
阮博士没说话。
"下一题。"他说。
怀瑾又答了十一条。每一条都先报标准注疏答案,再说自己的理解。有两条他的理解跟标准答案不太一样,阮博士没说不对,只是"嗯"了一声。
到第十二条结束,阮博士说了一句:"还可以。下去吧。"
"还可以",阮博士的评分体系里,"还可以"等于"乙等中上的口头部分"。怀瑾松了一口气。
---
第二部分:策论。
题目出来了,"论君子之交"。明远猜中了。
怀瑾铺开考卷,拿起笔。
他昨夜为这道题准备了提纲,用他和三个同斋的关系做底。现在题目真出来了,他反而没有立刻动笔。他在想:君子之交这件事,到底从哪里说起?
他抬眼看了一下明远,明远已经在写了,笔尖不停,像他从来知道答案一样。
怀瑾低下头,落笔。
"君子之交,淡而有味。淡者,非冷也,非远也,是无所求也。二人相处,不以利合,不以势近,不以一时之欢而聚、一朝之失而散。此所谓淡也。"
怀瑾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想起入监第一日,他和明远在典籍厅争一本注疏,谁也不肯让谁。那时他以为明远是那种锱铢必较的人;后来他才知道,明远只是在认真。认真本身不是斤斤计较,是把每一件事都当成值得的事来对。
他继续写。
"然淡非薄也。君子之交,看似无物,实则有骨。骨者何?是一人落难时,另一人不必言而至;是一人不言时,另一人已知其所需;是各走各路而心知彼此,遇则如旧,散则各安。"
他又停了一下,想起昨夜长风在油灯下背书的侧脸,他拿着复习重点,一条一条地比划"搭箭、举弓、撒放",眉头微皱,嘴里念念有词。那个样子说不清是什么,但怀瑾知道,那个人在认真对待这件事,认真对待明远给他做的那张复习纸,认真对待这一整年里他们一起走过的这段路。
"世人论友,多言'同道',多言'志合',然同道者可谓朋,志合者可谓党。君子之交,不在同,而在真。真者,不粉饰彼此之短,不逢迎彼此之好;见其不足而直言,见其所长而默记,如此方称君子。"
怀瑾写到这里,把笔搁下来数了数字数,八百二十余字,比要求多了二十几字。他把笔放下,看了看周围,明远还在写,一点也不意外;知微在写,字写得很慢但落笔极稳;长风,
长风在抓耳挠腮。
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他写得太慢了。长风的策论写了不到四百字,但他看起来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怀瑾在心里默默替他加油,"搭箭、举弓、撒放"。
---
第三部分:帖经。
帖经就是填空,给一段经文,随机挖掉几个字,考生填上去。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非常难,因为挖掉的可能是你不熟悉的章节里的一个生僻字。
怀瑾拿到帖经卷子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第一道题挖的是《周礼·考工记》里的一个字。他《考工记》没怎么读过。
但他冷静了一下,明远的概率分析表里,《考工记》的概率是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二的意思就是"可能出但不一定出",结果真出了。
怀瑾想了想,他没读过《考工记》原文,但他听阮博士提到过《考工记》的核心思想是"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那段话里的关键字是"时""气""美""巧",如果挖掉的是其中一个,他可以猜。
他猜了。
然后做第二题、第三题。第二题是《诗经》,这个怀瑾熟,轻松填上。第三题是《尚书》,也熟,填上。
三道题做完,怀瑾检查了一遍。第一题猜的那个字他不确定,但后面两题应该是对的。三分之二正确率,够用了。
---
考试结束。
从明伦堂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阴着,但云层边缘有一道微弱的光。
长风第一个冲出来,他不是高兴,是憋坏了。在明伦堂坐了一整天不能说话不能动,对长风来说是一种酷刑。
"怎么样?"怀瑾问他。
"经义十二条我全答了!"长风眼睛发亮,"虽然有一条我答得不太对,阮博士问'君子不器'我答的是'君子不放弃',"
"你说的什么?"
"'君子不器',器是舍弃的意思嘛,君子不把人舍弃了,"
怀瑾捂住了脸。
"不是,'君子不器'的意思是你不能用一种固定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人,你,"怀瑾深呼吸了一下,"你等成绩出来再说吧。"
明远从后面走出来,他的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波动。但怀瑾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多了一块墨渍,那是写策论的时候太用力握笔留下的。
"策论写了多少字?"怀瑾问。
"一千一百四十二字。"
"你数了?"
"不需要数。写的时候就知道了。"
知微最后出来。他手里拿着考卷,不对,他手里拿着他的卷子没有交。怀瑾正想问,知微说:"阮博士说字写得太慢没关系,可以拿回去抄清再交。"
"那你抄完了?"
"抄完了。"知微把卷子递给怀瑾看,上面的字端端正正,跟阮博士的板书至少有七分像。怀瑾看着那些字,知微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在模仿阮博士,但真正写字的时候他还是回到了自己的风格。那些字看起来像阮博士,但骨子里是知微的。
"好字。"怀瑾说。
知微把卷子收回来,"阮博士说'字好不代表都好',但我字好至少不会被误判。"
他说得很有道理。怀瑾无法反驳。
---
成绩在三天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