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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少年行》

12. 等待进入网审

八月末的长安,早晚已经有了凉意。

风从漕渠方向吹过来,带了点水腥味和柳叶将黄未黄的气息。国子监的斋舍里不用开窗也凉快了,知微终于不再每天擦十四次弓弦防潮。

这天下午下课后,绳愆厅的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怀瑾路过的时候其实没在意,绳愆厅贴告示要么是罚人要么是叫人去挨罚,跟他裴怀瑾的关系不大不小。但他发现告示前面已经围了一小圈人,而且围观者的表情不是"又谁倒霉了",而是"终于来了"。

怀瑾挤进去一看,授衣假通知。

"国子监九月授衣假,自九月初一至九月初五。各学生可归家取冬衣。假期结束后准时归监,不得延误。逾时不归者以旷课论。"

怀瑾一个字一个字看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怀珩又长高了没有。

第二个念头是,娘会不会又塞芝麻饼。

第三个念头有点意外,他想看看怀琰眉间的川字纹,是不是比正月里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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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回到甲字三号斋舍的时候,长风正趴在床上翻他那本永远翻不完的《论语》。

"授衣假!"怀瑾把消息拍在长风背上。

长风扭过头:"我知道。晌午就听说了。我准备,"

"你准备什么?"

"准备回家把我那件新皮袍子带来。"

"你哪来的新皮袍子?"

"我爹去年冬天给我做的。"长风翻了个身,"去年我没带走,太大了,穿着像套了个帐篷。今年刚好。"

"你还长个子了?"

"废话,我十三岁了!"长风坐起来,"我爹说我快赶上我哥了,我哥入军的时候比我大两岁,也就比我高半个头,我现在,"

"你现在先把你那本《论语》翻完。"明远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不带感情但带了一股子秋凉。

长风不理他,继续跟怀瑾说他哥的事。怀瑾发现长风每次提到"我哥"的时候眼里的光是不一样的,不是骄傲,不是崇拜,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跟他一起去边关"的那种暗涌。

"你回去几天?"怀瑾问明远。

明远翻了一页书:"不回。"

"不回?"

"我家在河东。五天不够来回。"

"那你可以去你叔叔家。"知微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在调弓弦,手上不停,头也没抬。

"不去。"明远说。

怀瑾本来想问为什么,但没问。他记得正月里入学那天,明远说自己被接到长安读书是因为叔叔在朝里做事,但那次说起叔叔的时候,明远的语气跟说起一道算术题的答案没有区别。不是恨,不是疏远,是"知道有这么个人"。

有些人住在亲戚家叫寄居,有些人住在亲戚家叫监视。怀瑾不知道明远是哪一种,但他知道明远不肯多说的事,问了也不会说。

"知微呢?"怀瑾扭头。

知微停了停手:"回。"

"几天?"

"五天。路上来回三天。"

"你也赶?"长风趴在床边看他,"你陈郡那么远,"

"够。"知微说。

怀瑾心想:从长安到陈郡五百里路,来回三天,每天骑马三个时辰,就是为了回家拿几件衣服?

但怀瑾没问。他想到了端午那天,知微说"我娘做的豆沙粽子放了芝麻油和一点盐",五百里路算什么。见娘一面,值。

---

九月初一,清晨。

四个人在斋舍门口道别。

长风第一个走,他爹派了家将来接,一辆轻便马车停在国子监门口。长风把弓背在身上,回头冲三人挥手:"十五天后见!回来给你们带羊肉干,我家那边羊肉干比长安的好吃!"

怀瑾喊:"你先把《尚书》背了再带羊肉干!"

"你怎么比明远还烦了!"长风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渐行渐远。

知微第二个走。只带了一个小包袱,真正的小,怀瑾怀疑里面只装了两件换洗的单衣。知微上马的动作很轻,腰背挺直,跟他做任何事的姿势一样:不费力,但准。

"路上小心。"怀瑾说。

知微在马上低头看他:"嗯。"

"见到你娘帮我问好。"

知微沉默了一下,怀瑾说"你娘"而不是"你母亲"。他注意到了。

"好。"知微说。夹了夹马腹,从国子监的影壁边转出去,拐上朱雀大街。

明远和怀瑾站在门口,看着知微的背影消失在坊墙拐角。

"你呢?"明远问。

"我也走。"怀瑾说,"我哥派人来接,应该快到了。"

明远点点头。

怀瑾看着他:"你这五天怎么过?"

"读书。"

"除了读书呢?"

明远想了想:"吃饭。睡觉。"

怀瑾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还能做什么?"明远反问。

怀瑾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昨天特地去西市买的炙羊肉,放了孜然和胡椒,烤得外焦里嫩。他塞到明远手里。

"这个给你。五天热一下能吃。不能光读书不吃饭,你不是说吃饭也算读书吗?"

明远低头看着油纸包:"你不给自己留?"

"我有娘做的。你有谁做的?"

明远没说话。

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走啦。五天后见。"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过影壁的时候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明远还站在原地,拿着那包炙羊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怀瑾注意到他没把油纸包放下来。

一直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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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的马车比长风家的轻便马车大了不止一圈。车里垫了软垫,窗户挂了一层细纱帘,怀瑾认得那是母亲的手艺,纱帘边角绣了几朵桂花,跟笔袋上的同款。

车夫老何是裴府的老人,见了怀瑾笑起来:"三少爷长高了。"

"有吗?"

"有。"老何一本正经,"正月走的时候下车要踩踏凳,现在,也踩,但不用那么矮了。"

怀瑾笑。老何说话跟娘学的,明明是夸人,非要绕个弯。

马车从务本坊拐出来,上了朱雀大街。九月初的长安还没到落叶的时候,但银杏开始泛黄边了。街两边的槐树依然浓密,午后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马车的纱帘上。

怀瑾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一点点变大的坊墙、一点点变窄的街道。

离家还有三刻钟。

他开始在脑子里排列要见的人:怀琰、娘、怀珩、爹。

排完忽然觉得不对,为什么把爹排那么后面?

他又想了一下。不是不挂念,是见爹太累了。父亲每次问话都像下棋,你以为是随便走一步,实际上他已经算好了十步之后你走哪个格子。

怀瑾在国子监跟郑博士周旋了半年,自觉嘴皮子功夫又上了一层,但他知道在父亲面前没用。裴玄之间他话的时候,眼睛盯的不是他的嘴,是他的心虚处。

不过这次不一样。怀瑾在京里待了半年,见过的人、读过的书、抄过的经,跟正月里离家的时候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在郑博士手里活了三十多次旬考,在赵监丞面前编了"市坊制度调研",还在四门学的土墙上看了陈不安的策论,这篇策论他到现在还记得开头那几句。

父亲要考就考。怀瑾摸了摸袖子里的一卷纸,他那篇乙等中的旬考策论,博士批语"立意新奇,若能端正,可成大器"。

怀瑾觉得这篇策论写得不怎么样(他故意没写太好的),但"立意新奇"四个字应该够在父亲面前撑一下门面。

马车在裴府门前停稳。老何掀开纱帘,怀瑾跳下车。

大门没变,门前那棵老槐树也没变。但怀瑾注意到门槛边多了几盆菊花,娘的手法,花盆摆放间距均匀,前一后二,像卦象。

"三哥!"

一声尖叫从门里炸出来。

怀瑾还没来得及站稳,腿被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撞了一下。

怀珩。

他蹲下来,从头到脚打量怀珩,正月走的时候还是个小糯米团子,现在,还是小糯米团子,但裤子短了一截。

"长高了。"怀瑾说。

"嗯!"怀珩猛点头,脑袋上的小揪揪一晃一晃的,"三哥你看看我,"

他后退两步,使劲踮起脚尖。

怀瑾忍住笑:"哇,好高。"

"其实没有。"怀珩放下脚尖,认真地说,"踮了。姨娘说骗人不好所以告诉你。"

怀瑾终于笑出声。他蹲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胡商在西市卖的西域糖,金黄色半透明,里面有坚果碎粒。

"尝尝。"

怀珩接过去,先用鼻子闻了一下,然后整颗塞嘴里。腮帮子鼓成一团,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好甜!比上次的甜!"

"上次的叫蜜饯,这次的叫西域糖。不一样。"

"哪个贵?"

怀瑾一愣:"你管哪个贵做什么?"

"贵的留给姨娘吃。"怀珩说,嘴上还沾着糖渣,表情很认真。

怀瑾停顿了一下。

他拍了拍怀珩的脑袋:"都贵。三哥买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赵姨娘。"

"那三份呢?"

"什么三份?"

"大姐也要一份。"怀珩说。

"你,真行。"怀瑾从袖子里又掏了一包,"早准备好了。"

怀珩接过去,欢天喜地跑回门里去了。一边跑一边喊"姨娘!三哥回来了!带了好多糖!"

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门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怀珩的小碎步,是沉稳的、不紧不慢的步子。

娘。

---

裴夫人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帕子,正在擦。

怀瑾走到她跟前的时候,裴夫人还在擦手,那条帕子已经擦得快起毛了。

"娘。"怀瑾叫了一声。

"嗯。"裴夫人上下看了他一眼,"瘦了。"

"没有。国子监伙食很好。"

"那怎么瘦了?"

"长个子了。"

裴夫人又看了一遍,这次从头顶看到脚底,中间停顿了三处,肩膀(看有没有瘦)、手腕(看有没有伤)、衣角(看有没有洗干净的墨渍,是抄经留下的)。

"进去吧。"裴夫人说,"厨房里炖了鸡汤,先喝一碗。"

怀瑾进了门。正厅没变样,他爹书房的门还是半掩着,能看见里面书架上一排排竹简和纸卷。怀瑾没进去,他太了解父亲的习惯了:进书房的第一句话必须由父亲来说。

裴玄之不是不讲规矩的爹,是不讲废话的爹。他的规矩是:主动去找你的人,说明你有事要说;没主动去找你的人,说明你没有。

怀瑾现在还没有,先喝鸡汤。

厨房里桂花香盖过了鸡汤香。是娘新采的桂花,在窗台上铺了一层纱布晾干。怀瑾想:这是要酿桂花酒还是做桂花糕,他希望是桂花糕。正月回信里那句"我想吃娘做的桂花糕了"可不是随便写的。

喝了一碗鸡汤,吃了三块桂花糕,怀瑾故意吃得很慢,第一块尝桂花味,第二块尝糯米皮,第三块蘸了点蜜,加了层次。娘在旁边看着,脸上有点笑意,"国子监教你怎么吃桂花糕?"

"自学。同斋有一个朋友,吃个粽子能给你写一篇《释吃》。我跟他学的。"

"学点好的。"裴夫人说,语气像责备,表情像欣慰。

---

喝完鸡汤怀瑾去刘姨娘的院子送西域糖。

刘姨娘接过糖,说了句"谢谢三少爷",转头喊怀柔过来。怀柔,怀瑾的庶妹,从里间出来,还是那副不大爱说话的样子。

怀瑾把糖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三哥",声音轻得像蚊子扇翅膀。

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怀瑾没想到的话。

"三哥在国子监,有没有人欺负你?"

怀瑾愣了一下:"没有啊。"

怀柔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转头进屋了。怀瑾站在原地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我们家不显赫,国子监里门第高的太多。三哥你在那里会不会受气。

这姑娘平时不说话,心里全装着。

从刘姨娘院子里出来,怀瑾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暮色沉下来,远处的钟声遥遥传来,是长安城某个庵堂的晚钟。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

怀瑾在廊下站到暮色完全压下来。

他没去书房找爹,时辰不对。裴玄之的脾气是:晚饭前不许谈正事,否则影响胃口。晚饭后不许谈家事,否则影响睡觉。最合适的时机是晚饭桌上,菜没上齐之前,父亲的心情会因为即将到来的饭菜而稍微松一松。

怀瑾掐准了。

果然,他走进饭厅的时候菜刚上了三道,他爹刚坐下,筷子还没拿。

"回来了。"裴玄之说。

"嗯。"

"坐。"

怀瑾坐下。筷子拿了,但没夹菜,等爹先夹。这也是一种规矩,不是爹定的,是怀琰教他的:爹夹了第一口菜之后你就可以吃了,但如果你急着吃,爹就会觉得你不够沉稳。

裴玄之夹了一块清蒸鲈鱼。

怀瑾开始吃。

前三道菜平安无事。怀琰和怀璟还没下值,怀珩被赵姨娘管着没上桌,饭厅里只有怀瑾和他爹。

第四道菜上来,桂花莲藕,裴玄之开口了。

"国子监的经义博士,你上的是哪位?"

"郑玄同,郑博士。"

"《孝经》讲完了?"

"讲完了。"

"孔颖达注疏中'至德'一条,他怎么说?"

怀瑾筷子停了约莫一弹指。

他爹问的是孔颖达注疏,不是《孝经》原文,不是注疏大意,是郑博士怎么说。言下之意:你不用告诉我书上写的,我要知道你老师怎么理解这段注疏,不同的博士注解方式不同,答出来说明你真的听了课。

"郑博士说,'至德'不在经文原注的'孝之终极'一条,而在第三卷注解,"

裴玄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怀瑾继续:"在第三卷注解里,孔颖达引郑玄旧注,说'孝者德之至也'。一般人看到这句就停了。但郑博士说这一句的重点不在'德之至',在'孝者'两个字。至德不是一个终点,是一个起点。不是做到了就叫孝,是从孝开始才算有了德。"

饭厅安静了两息。

裴玄之夹了一块桂花莲藕,嚼完了,咽下去。

"嗯。"

怀瑾松了一口气。那个"嗯"是标准的裴氏评价,不是敷衍的长音,是短促的、落定的。意思是:你说的是对的,我知道你知道这是对的,你过关了。

"《论语》呢?"裴玄之又问。

"刚开始。郑博士说《论语》重点不在背,"

"在什么?"

"在,"怀瑾本来想说他自己的理解,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在'立'字。他说《论语》二十篇,核心就是怎么让人立起来。不是站着的立,是,"

"是立身处世的立。"

"对。"

裴玄之又夹了一块菜。

怀瑾心想:他刚才是不是在帮我总结?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没再提经义。裴玄之问了几句国子监的伙食、天气、月俸够不够花,都是一般当爹的会问的问题。但怀瑾注意到,他爹问这些家常问题的语气,跟问《孝经》注疏的语气一模一样。

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裴玄之这个人只有一种语气。

吃完饭怀瑾起身要走,裴玄之说了一句话。

"你哥哥最近回来得晚。他书房的灯你看到了别去打搅他。"

怀瑾站住了。

他爹这句话说得很平,跟说"明天要下雨"没有区别。但怀瑾听出味道了,父亲在用最不关心的语气,说一件实际上很关心的事。

"知道了。"怀瑾说。

---

裴府夜里很安静。老槐树遮住了半个院子,月光只能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几片。

怀瑾从饭厅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他回自己屋子换了件衣服,屋里还是正月走时的样子,床头那本《孝经》还翻开在第九页。怀瑾拿起来翻了翻,发现第九页的角落有一个指甲掐的印子。是他离家前一晚掐的,明天就要走了,翻到了第九页,忽然觉得不想往下翻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枕头边。

从自己屋里出来,他又走到后院。

怀琰的书房灯还亮着。

怀瑾站在院墙的影子里,隔着几丈远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窗纸上没映出人影,怀琰大概正坐在书案前,低着头在看公文。

户部的差事是什么样怀瑾不知道,但正月里他见过哥哥从衙门回来时脚步有多沉,不是身体的重,是心里的。

怀瑾想起他爹刚才那句话:"他书房的灯你看到了别去打搅他。"

不打搅,但可以看一眼。

他在影子里站了一会儿。

窗纸后面终于动了动,怀琰大概是换了个姿势。怀瑾看见哥哥的影子从窗口一晃而过,站起来又坐下。灯焰跳了跳,影子也跟着抖了抖。

怀瑾没敲门,转身走了。

正月里他也会路过这扇窗户,但从来不看。现在他会了,不是谁教的,是离开家的那半年让他学会了"看"。

以前怀瑾觉得哥哥就是哥哥:大他七岁,管他吃管他穿管他闯祸,哥哥是活在"应该做到"里,不是活在"想不想"里。

现在怀瑾开始发现,哥哥也在一个人撑着什么事。

什么事?怀瑾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这件事跟户部的公文没有关系。

---

九月初二。怀瑾在家住了第一天,早上被怀珩的尖叫吵醒,"三哥快来看桂花开了!"

桂花开了,满树碎金。怀珩在树底下仰着头,不让赵姨娘摘,"开花要看不能摘!三哥说的!"

怀瑾站在廊下看着怀珩跳着脚护花的样子,忽然觉得时间在怀珩身上过得特别快。正月走的时候还是个话都说不清的小家伙,现在能完整地讲道理了,虽然道理是"花开了不能摘"和"糖贵了留给娘",但这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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