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月》
瑶池盛会后,珩夜每天和月芜宿眠在天刑司后殿,一同洗漱、浇花,看哑妹跟着兰花小仙灵跑进跑出玩耍。有时睡在新躺椅上,有时睡在房间里,偶尔月芜烦了他,他就卷到房梁上去。多半时候月芜还是心软,深夜珩夜从梁上游下来偷偷上床从后去抱他,月芜也不赶他走。
珩夜跟着月芜走进房间一同洗漱,目光却落向长桌旁边的高几——那尊灵玉雕就的太阴神像斜倚在桂树下,慈和宁静。
这夜,珩夜没能睡着。听着月芜平稳的呼吸声,静静直到天亮。
翌日。
玉屏的光华在海水尽头收拢成珠。月芜先一步踏出,靴底落上焦黑的礁石,余温透底。
珩夜随后出来,环顾四周。这里本该是海,海水却只到身后数丈。再往前,是被烤干的海底——黄沙、黑岩,龟裂的地皮卷着边。水汽弥漫,缕缕逃窜。
天与地之间,立着一道金色的结界。水泽偶尔飘到那里,“嗤”地一声散尽,像泼在烧红的铁上。
一丝云也没有,全被这灼灼热意烧干了。
月芜仰头看向那道金色的壁垒:“这里是北俱芦洲边境。”
珩夜眯起眼睛,向前迈步。热浪从地下蒸上来,像无数只手从沙里探出,托起他的靴底。他走得越近,喉咙越干。
结界有百丈厚度,无法飞行,只能走过去,艰难行进,如同走在一片融化的琥珀里。身体里的水分从指尖、皮肤、喉咙里,一点一点被抽出去。
待他们走出结界,珩夜张了张嘴,嘴唇已经起了干皮。
珩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这地方,连龙都脱水。”
月芜走在他身侧,不疾不徐:“所以这里没有凡人。”
结界的那一边,是万仞无边的枯山,从他们脚下干裂的地块一路拱起,拱成天与地之间的第二道屏障。山是死的。石缝里没有一根草,全是烤了千万年、焦黑发亮的岩石。
他们翻过山脊向下飞。半山枯枝上挂着片片黑气,天地间一丝风也没有,黑气像枯枝融化了要滴垂下去,却被这干燥灼热困住,滴都滴不下去。
月芜在半空拔剑。剑光过处,黑气便散成灰。
“魔息。”月芜说,“离它们远些。”
“会怎么样?”
“会吸附身体,侵蚀神智。”
山的那一边凹陷如盆底,连绵起伏的沙丘从山脚下蔓延而出,越堆越厚,无边无际。
他们行了一段路。没有风,黄沙却自己流着,一波一波地蠕动着。
远远的,一座沙丘上斜翘起木船的船头。桅杆光秃,挂着辨不出颜色的破布,乌篷上方破了一个大洞。船身半埋沙中,一个人影都没有,却逆着沙流方向缓慢挪移。
珩夜定睛望去,原来船边挂着两只漆黑的手臂。两只断手。只有手肘到指尖的部分。一只摇橹,另一只朝他们扬起来,五指张开,又缓缓抓拢。
珩夜停住脚,看了半晌,拉了拉月芜的衣袖。
月芜垂眼看他的手指,没挣开,只道:“魔。”
“我知道是魔,”珩夜说,“它好像在请我们。”
“它请所有人。”
珩夜还是看着他。月芜默了一瞬,抬步向那条船走去。珩夜眼睛一亮,跟上。
船不大,破漏的乌篷里坐满了“人”。
珩夜一个个看过去:一个只有半截身子,坐在船尾,用仅剩的一只脚点着船板;一个只有一颗脑袋,滚在船舱角落,没有五官;还有一个全乎些——两只右手,两只左脚,半个脑袋,一张嘴。
摇橹的两只手没停。一只男人的左手,一只女人的右手。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铁环。
摇船到顺流处,两只手放下摇橹,亲密地交握在一起。
“魔会结伴而行。”月芜的声音很低。
珩夜看向他。
“魔不是一个个整体。”月芜说,“是一段一段的执念。人死了,执念不肯死,就剩下一截——想抓住什么的,剩下一只手;想去哪里的,剩下一双脚。”
珩夜再看向那两只手。那只女人的右手,正轻轻落在男人的左手背上。
“手想抓住什么,”月芜说,“所以在这里摆渡。”
沙面下有什么游过,隆起一道线,蜿蜒而去,像水里的一条鱼。迎面终于有一点点风的味道。
乌篷上的破布条扬起,被月芜抬手用仙力挡开。破洞里露出外面无边无际的黄沙。
“魔把这片沙漠叫作瀚海,”月芜说着,侧脸朝珩夜瞥去一眼,似笑非笑道,“这里面有‘鱼’。”
“鱼?”珩夜趴在船舷边看。沙下有什么一闪而过,细看是一截脚趾,被什么追着,一头扎进沙里。
他无言斜月芜一眼:“……什么鬼东西。”
“是魔口中的‘鱼’。”
月芜话音未落,珩夜一旁那个“全乎”的魔,两只漆黑的右手探入沙中,捞起几个小指头,丢进只有半边脑袋的嘴巴里咔吧咔吧地嚼了起来。
珩夜一阵恶寒,往月芜身边靠了靠。
月芜撑住他的后背,在他耳畔低声道:“魔以魔为友,魔以魔为食。”
那半个脑袋朝珩夜咧嘴笑起来,魔息在他呼吸间吞吐不断。
珩夜盯着它好一会儿,和它搭话:“你去哪里?”
那魔的两只右手一起抬起来,整了整半边头发,一张嘴,声音咕咕喑哑,律动奇特:“去、圣殿、朝圣。”
“朝圣做什么?”
“换一副、身——呃——体,”魔拍拍自己的胸膛——那里只有半片,“圣子!赐、我身。”
魔双手交握,举过头顶。
船舱里,断手、断脚、半截身子——它们都没有耳朵,月芜和珩夜说话,它们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只魔说完,它们却齐齐动起来:拍击船舱,或是跺脚,那颗脑袋在角落里骨碌碌滚了一圈。仅有半截身体的魔躯,脚掌相合,勉力举过腰线,然后一骨碌失衡滚落,和那颗脑袋撞在一起。
待他再爬起来时,裤腰上长着那颗脑袋。
“好!好——!”有嘴巴的怪叫起来。
“圣殿,”珩夜重复一声,求问月芜,“是太子的住处?”
“圣子!”魔纠正他,两只右手虔诚合十,“魔界!魔都!圣子!”
珩夜来了兴致:“你们叫他圣子?”
魔结结巴巴地,憋出流利的几个字:“圣子万寿!魔都永存!”
跺脚拍掌地又来了一遍,不能凑出两条肢体的,和旁边的魔勉强凑对合十,船舱中咕咕嗡嗡一片。
珩夜再看,那些魔身上都挂着东西:干枯的树枝,草茎,还有用黄沙按在皮肤上的一道道纹路,像某种拙劣的模仿。
船行到一处地界,摇橹的两只手忽然停了。两条手臂竖起来,手指抵着船板,爬进乌篷,捂住船舱里的嘴巴。
“屏息。”月芜立时提醒。
漆黑的手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来摸他们的嘴。
珩夜无声笑倒在月芜肩头,被月芜拍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凝神向外看去。
沙丘起伏,露出残破的石墙。一截,又一截,半埋半露,像沉在海底的桅杆。斜倒着的墙上墙砖整齐,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人居,被黄沙埋了又露,竟然几万年也没能化成灰。
几只通体漆黑的蝎子从墙根爬过,翘着尾针,爬着爬着散成一缕黑气,又重新凝起来。
大地深处,有活物在游行。沙面极轻地鼓起一道,从船底经过,船板都震了一震。
黄沙爬进乌篷里,船夫那截男人的左手在沙上划出三个字:鱼鬼城。
女人的右手又就着那薄薄一层黄沙,划出几个珩夜认不清的字。
待黄沙下的震动远去,乌篷破船顺着沙流漂出这片断壁残垣。
两条手臂试探着爬出乌篷,重新捡起摇橹,用力将船向外划去。
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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