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先婚后爱)》
除了四季如春,南昭还有十里不同天的奇景。
同一个冬至日,同一场飘然而至的雪,一夕之间,天地都改换了新衣。
玉汝站在栖梧宫门口极目远眺,远处苍山似披了层莹白新氅,将连绵的山峦、松柏都牢牢覆盖,洱河面却仍是碧波滢滢,静得不见一点涟漪。
双手伸出檐外,雪花轻盈地落在掌心,蓬松而柔软,倏忽间化成了水,微渺到指尖合拢便可就手抹去。
王宫高处碎玉零玑,不见积雪,唯见浸湿的石砖和莹润的草木,在薄雾里隐隐透着凛冽的寒气。
冬至,在南昭和大燕拥有同等重要的地位。
段钧身为南昭王,要在苍山神祠主持祭天大典,以“火燎带皮羊”献祭万物神灵。
据郭蔚描述,祭品是来自澜沧江放养的黑山羊,待祭礼结束后,段钧亲自火燎去毛过的带皮羊肉会与饵丝同煮,赐予大军将等分食。
这是源自蛮人古老的习俗,男主外,狩猎觅食,争夺土地,女主内,纺织播种,操持家务。
所以祭礼的同时,王宫内亦不曾闲着。
郭蔚一大早领了宫人,在栖梧宫门前摆好木杵和石臼,需要由王后领着宫中所有女眷将事先蒸好的熟米舂透成饵。
可玉汝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既挥不动沉重的木杵,也没有那样灵敏的眼和手可以将米糊不停地翻动。
郭蔚不知变通,一脸忧愁问:“这可如何是好?”
玉汝气定神闲,莲步轻移至檐外,从宫人手中拿过簸箕,抓一把蒸好的熟米,簌簌地撒进地上的石臼中。
“如此,便算是我劳作过了。”
郭蔚看得叹为观止,只觉大长见识。
她哪里晓得,燕朝的贵族女子矜贵雍容,无论是出阁需要亲绣的嫁衣,还是嫁人后需要为长辈亲奉的羹汤,都是只需穿一根线,撒几粒盐便能算作自己亲自动手的成果。
这些自己从前在家中都不曾动过手的活计,倘若来了南昭便要委曲求全,那这公主之位,王后之尊不如都让与了旁人来坐。
郭蔚还想再说些什么,姜媪已经越过她,一脸心疼地将人揽回了廊庑下,口中还絮絮叨叨地念着:“撒过来了便快回来,太和城一夜成冬,今日冷峻得很,王后好不容易将养回来的身体,千万不能再受了寒气。”
姜媪摆出这番说辞,自然无人敢再置喙什么。
不过,到底是南昭的习俗。玉汝虽不亲自动手,但不代表她真的不闻不问,于是命人搬来藤椅和碳炉,在廊庑下悠悠坐着全程旁观,使得接力劳作的宫人们斗志昂扬,每一下捣杵都舂得孔武有力。
忽有宫门卫传话,蒙攰昭昭主之女渡若请见。
玉汝诧异道:“宫宴不是在晚上吗?怎么这个时候就来了?”
郭蔚略忖片刻,躬身解释:“冬至宫宴只有宗亲朝臣和燕朝使团可以列席,渡若姑娘并未在受邀之列。”
那就难怪了。
人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冬至这样重要的日子,她们姐弟既不在父母身边,亦不能出席宫宴,独在异乡处境尴尬,心中难免会有些惶恐。
玉汝便松了口,“让她进来吧。”
待渡若一路顶风冒雪登上栖梧宫,肩上、睫上都凝了层未化的雪霜,脸上绒毛清晰地倒竖着,双颊两团醒目的绯红,一开口行礼,嘴里便哈出了一圈凌寒的白雾。
“王后冬至安康。”
她笑嘻嘻地,眉眼弯弯,唇角上翘,活泼里藏着未脱的稚气,不见半点瑟缩,明明只有过一面之缘,却好似将自己视作了熟悉又信任的蜜友,眼神里有种天然的亲近。
“还望王后莫要怪我不请自来,今日是冬至,在我们蒙攰昭,冬至亦是冬街节。这几日,蒙攰昭人会与汉人走亲访友,互换食货,白日闲叙,夜晚歌舞,以示和睦亲近。”
在玉汝的印象里,西南蛮夷各部,要么是未经教化,要么是在东蕃与大燕之间摇摆不定,相较而言,南昭一向是最亲燕向汉的蛮族。而渡若口中的蒙攰昭,互换食货代表着交易,闲叙歌舞则代表了友好互通,听起来,倒像是蛮汉一家,和谐友邻的关系。
玉汝对她的话保有三分怀疑,而渡若浑然不觉,满脸欣喜难掩,一开口,便有些滔滔不绝,可见平日里左邻右舍无人可以说话,是真的憋得很了。
“我在太和城只认识王后一个汉人,便大着胆子来求见,没想到王后那日说的竟不是客套话,真的准我入宫来了!不过,我知道晚上王宫有宫宴,王后必是要与大王一同出席的,我不便打扰,故而赶在宫宴之前拜见,想为王后献上我亲自做的糍耙。”
她刚说完,转头望一眼檐下石臼里宫人们正舂得起劲的饵,长长地啊一声,“没想到王后这里也在舂饵,蒙攰昭的糍粑和南昭的饵做法相同,早知道我就早些来,还能给您帮忙!”
她口若悬河地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到最后,甚至一副忍不住要撸起衣袖上手去夺木杵的样子,玉汝看得好笑,更佩服她无穷的精力,让人搬了个杌凳来给她,就围在碳炉前对坐说话。
“既是有互换食货的习俗,你给我送糍粑,我请你吃馄饨吧。”
渡若显然第一次听说馄饨,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好奇与期待,“馄饨是什么?”
她这一问,三分怀疑又成了五分,玉汝面不改色,仍旧笑意盈盈道:“类似馎饦,取混沌初分之意。在燕朝,冬至吃馄饨是习俗,我记得幼时长辈们常说,冬至吃馄饨,长大了就会变得更聪明。”
渡若一拍脑门,“难怪我总觉得自己不够机灵,原来是少了馄饨的滋养,王后,从今年开始吃的话,还来得及变聪明吗?”
她问的一脸认真,好似真信了这样哄小孩的说辞。
玉汝抿着唇笑,“我也不知道,你且试试吧。”
说话间,司言女官采薇领着宫女搬来了两张矮足食案和胡床。
渡若没见过,却也听说过汉人分桌而食的习惯,这个时候若仍喋喋不休地追问只会暴露自己的无知,所以她难得地安静下来,双眸不错眼地望着,看宫女们摆案摆箸行云流水,甚至捧了两只曲颈瓶来置在案头。
瓶中各斜插一只红梅,与檐外的流风回雪相映成趣。
紧接着,热气腾腾的馄饨由宫女端了上来,汤色清润,馄饨形如偃月。
而她带来的糍粑也由宫女一并用银盘盛出,置在案上。
香味幽幽扑鼻,她晓得要等位尊者先动箸的道理,所以尽管馋得口舌生津,仍乖乖学着王后的姿势在胡床上端坐,一动不动。
由此,才见识到了那位叫姜媪的老妪和另一名正值妙龄的女官,依次为王后以命试毒的整套动作。
她看得叹为观止,心中计较又多了几分,很快神色恢复如初,在馄饨的美味里又扬起了那张天真的笑脸。
“这馄饨吃得人全身暖乎乎的,汤也鲜美,难怪王后念念不忘,来了南昭也要吃它。”
聆此言,玉汝进食的动作也不由一顿。
自来了南昭,衣食住行都要慢慢学着入乡随俗,但她也绝不会抛却那些燕朝的习惯,那是她怀念的故乡故国,是她的根,也是她的文化烙印。
想到这里,玉汝抬起头,望向对面的渡若。
她正用得津津有味,吃一个馄饨喝一口汤,间或夹一块自己带来的,蘸了蜂蜜的糍耙。
玉汝不知道她是否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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