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陆府。

一名姿容秀美的男子坐在太师椅上，两道长眉几近相碰。旁边站着一名贵妇打扮的温婉女子，眉眼带了江南水乡的柔情。她的视线落到了男子手边卷起的圣旨上。先前宫里出来道贺的公公先一步宣布了这天大的喜事，陆榆君被封宣武侯，赏赐和恩典都是炎国开国以来独一份的。

“去了一趟皇宫面见圣上，怎么愁容满面了？”燕书雪同样受到封赏，嘉奖她在西北战乱时，不顾艰苦挫折，与其夫君不离不弃。

“这场仗不好打，我怕愧对圣恩。”陆榆君伸手握住了燕书雪的手，万分珍惜地抚摩着，“年后不然还是我独自前去，家里的两个孩子也放在京城，否则学业跟着荒废了。”

“轻鸿和江风得了你的真传，都是能吃苦的。陆家可没有贪图享乐之人。”她抽开手，态度很坚决。

陆榆君叹息，先一步退让，“行，不谈这事，咱们好好过个年。顺便你想想，这宣武侯世子的名头，是给他们哪一个更好？还是让兄弟俩自己商量？”

“外面看着咱们名声显赫，要担的责任可一点不轻啊。孩子还小，我怕世子之名压得他们长不高。再缓缓吧。”燕书雪将圣旨收起，顺口回答。

“嗯。不过我其实属意于江风，他性子野，舞刀弄剑那套学得快，这点随了我。轻鸿个性沉静，像你，将来定能考取功名当个能臣。”陆榆君笑了笑。

“轻鸿未必会这么想，这孩子太过早慧，我就怕慧极必伤。”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把孩子健健康康养大就行。当年我爹娘也就每顿给我一个半个馒头糙养，谁知道我这穷乡僻壤出来的人有朝一日能当上将军啊。他俩只会比我走得更远。咱们还是先顾眼前，到点休息睡觉！”

燕书雪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这当爹的也太不上心了。”

“没事儿，趁我现在身强体壮，哪个顽皮捣蛋，我就抽哪个，反正他们还打不过我。”

“那看来也只有江风有这福分了。”

“……你不要说得我很偏心轻鸿行吗？手心手背都是肉，揍起来手感也一样！下次轻鸿犯错，我打重些，这样一碗水不就端平了？”

燕书雪推了陆榆君一把，“我跟你没得说。”

陆轻鸿这时不过十二岁，他从陆府的牌匾变成宣武侯府时，就已经知道家里最近多出来的陌生客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而与他同岁的陆江风还傻呵呵地感恩有贵客临门，府上的好菜好饭频频露脸，他跟着沾了不少光。陆轻鸿每每想提醒他注意一下陆家的家风涵养，但他弟弟跟狗似的，闻到有好吃的就什么都管不着了。

后来，陆轻鸿在后院看书，被爹娘喊去前厅见客人。来人很年轻，陆轻鸿不知他的身份，但认出了在书中见过的工艺繁复的织染布料，猜出他身份很不一般，至少比他们这样的新贵之家更为有权势。

“伯伯好。我叫陆轻鸿。”陆轻鸿不知该不该行礼，但是稳妥起见，他还是行了个常礼表示尊重。

他的余光似是随意的向下一扫，看到了皂靴在光线之下忽隐忽现的龙纹。

原来是皇上。

他认出了来人身份，却并没有表现出慌张。作为一个小辈，其实像陆江风那样笨一点呆一点才更容易讨人喜欢。这些人情世故年幼的陆轻鸿都知道。

“老陆，你家长子真懂事啊。跟你一点都不像，你就是个莽夫。”皇上毫不客气地当着陆轻鸿的面损陆轻鸿的父亲。对子骂父实在是失礼，这说明皇帝与爹的感情还不错。

“也不看看他娘是谁。”陆榆君被羞辱反而觉得自豪。他边说边看陆轻鸿身后，并没有其他人来。

“别看了，你家那只皮猴子方才翻墙而下差点撞上我马车，早跑出去三里地了。”萧进有意奚落他。

“又跑了？回来看我不收拾他！”

陆轻鸿在没人问话时，安静地陪同在一旁，时不时地命人给他们添茶水，礼数一道上做得很周全。

萧进的余光难免在他身上多逗留了片刻，以他看人的眼光，这孩子将来定是前途无量。

“世子之位你们商定好了吗？我看你家两个都不错。马上又要离京，早点定下也少一桩心事。”他有意在陆轻鸿面前提起，想观察他的反应。

而陆轻鸿仍旧垂头陪侍一旁，眸子很沉很静，像是什么都没思考。

不争么？萧进心里纳闷。这陆家长子显然是个心思深沉的，但这个岁数，再深的城府在他面前也是一眼望穿，他还以为陆轻鸿会沉不住气表现出来，却没想到他不做任何反应。

要么他无心争抢，要么是侯府早就定好了世子的人选。

“你甭试他了，他有洁癖。之前在边陲府邸里住时，一天能换五套常服，连沙子沾了身都闹着要洗澡。他天生是享受的命。你让他接我的职责去干打打杀杀的事，我还怕他因为营地哪天没热水给他洗澡给急哭呢。”陆榆君叹气，他也毫不客气地当着皇帝的面揭陆轻鸿的短。

要说是口无遮拦也不算。到底是他的骨肉，真卖力自夸，没准这心黑的皇帝能毫不犹豫地就驴下坡将两个宝贝儿子一并薅走送上战场。能保一个是一个吧，他虽然效忠炎国，却也想为这个小家遮风挡雨。

“太娇气的毛病可得改掉啊。”萧进收起了探究的视线，伸手拍了拍陆轻鸿的肩膀。

陆轻鸿抬眸，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嗯，我会的。”

萧进探完了陆榆君的口风，也没多的功夫留下，很快便起身告辞。

等他走后，刚才还笑着的陆榆君脸色却阴沉下来了。

“轻鸿，你跟爹说实话，你是否打定主意要这世子之位？”

在他心目中，陆轻鸿不合适。好不容易陆家出了个像他夫人燕书雪这样对读书作诗感兴趣的，为什么非要扔在那一毛不拔之地吃沙子呢？留在京城中，就是当个七品小官员也能过得逍遥自在啊。

陆榆君太了解这孩子沉默寡言的性格，他要做什么从不会高调宣扬，只会默默引导事情朝他希望的方向发展，貌似水到渠成，实际上渠都是他背着人偷偷刨的。

就比如，如果他真的没认出来人身份，断然不会在打了个照面后，特地在皇帝面前献殷勤端茶倒水图表现！他对他老子都没这么上心过！陆榆君就是再瞎也看出来了！只是当着外人面，他不好发作。

“爹，你为什么要这么说？”陆轻鸿干脆装傻，学着陆江风的模样，眨巴着他与娘七分相似的丹凤眼。

“别来这套！你弟弟他那是清澈的愚蠢，你这叫矫揉造作的装蒜！”陆榆君气得拍了陆轻鸿的后脑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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