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兄他又争又抢》
雨打纱窗,淅淅沥沥的声响吵醒青棠。
她揉揉眼睛,天色未明,不知是什么时辰,昨晚特地早早睡下,却因今日的见面难成眠。
小时候的记忆半分不剩,只剩一个看不清容貌的阿兄,至于亲生父母的样貌、脾性,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们是怎样的人?家中还有没有别的兄弟姐妹?自己是如何走丢的?认亲后搬入新家,深宅大院的,还能不能与楚珩再见面?
她舍不得这个“阿兄”,舍不得这个叫楚珩的人。
与楚珩在船上相伴的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值得在寂静深沉的夜色里反复回忆。
楚珩的一言一笑,每个眼神、每个动作,细细回味起来,就像柔软的花瓣落在掌心,似有若无的感觉,却压得掌心发烫,心里发酥。
若他们没有结拜为兄妹,会不会做夫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立刻被打消。
楚珩是谁?国公府世子、朝中重臣,自是家世显赫、样貌出众的贵女才能配得上。
在这人世间,罗青棠与楚珩是在皇天后土前叩首盟誓的结义兄妹,现在自己生出这种念头,简直是龌龊。
胡思乱想一夜,心事无从着落,支着耳朵听了会儿,巷子里传来五记厚重的梆子声,并更夫低沉悠远地喊声:“五更天明,小心火烛。”
更夫喊顺口了,不论几更、不论什么天气,都是这句“小心火烛”,譬如现在,一夜雨潺潺,把房屋都浇透了,哪里还会着火。
几番辗转再难入睡,索性起身更衣梳妆,衣裳是昨晚从箱子底翻出来的,熨烫平整后悬在衣架上晾了一宿。
去见亲人,总要穿得体面些。
还要挽个合适的发髻,屋内暗,镜子照不出人影,只好草草扎了头发,待天亮一些再梳头。
她找出瓷罐,将周林卖来的一包包丸药装入其中,罐口盖布,用麻绳紧紧勒住。
不得不说,楚珩想的就是周到,丸药种类很多,保和丸、归脾丸、二陈丸、四物丸等,都是日常身体不适时应急用的,若一样样摆开,都能开药铺了。
丸药先用油纸包裹,避光隔潮,防止药性走失,再用草纸包裹,草纸里面写着药名与用法。
其中天水丸与玉枢丹是解暑良药,放在外面以备不时之需。
药丸满满当当装了两个瓷罐,置于宽面架格上。
架子也是楚珩置办的,一同送来的还有瓷瓶瓷罐,摆在架子上做装饰,但价值不菲,与这清贫的小院并不相称,被她收了起来。
现在倒好,架格和瓷罐都派上了用场。
装好药,天才蒙蒙亮,庆来突然叫了两声,嗖地一下奔到大门口,爪挠门板。
青棠向外望去,外面雨小了许多,零零星星的水滴顺着香椿树叶往下滴,仔细听,两声极轻的叩门声传来。
这么早,会是谁?
庆来没继续叫,应该是熟人?
难道是楚珩?可约定的时间还没到。
趿上鞋去开门,李婶站在门外,臂上挎个篮子,头顶一片大南瓜叶遮雨。
她不解:“这天气,婶子还去卖花?”
“去什么去?”李婶摘下头上的瓜叶,摸了把脸,掀开盖着篮子的布,露出刨花片,“你今日去见亲人,我来替你梳个好看的发髻,再换身新衣,穿戴齐整,体体面面的,也好叫你父母知道你过得安稳。”
“正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青棠笑着让她进门,“我正发愁呢,复杂的发髻我梳不太好,正好婶子帮我。”
说着让李婶进屋坐,自己去灶房烧水,下雨天柴发潮,点了好久才燃起来,水烧开后舀出一盆,又淘了一把米,下锅继续熬粥。
端着水进屋,先绞了热帕子给李婶擦脸。
李婶却让她临窗坐下,将热帕巾蒙在她头上,润肤润发。
拿出一卷刨花放到瓷罐里,浇上热水,待刨花泡透后,反复揉捏挤压,让木质中的胶质黏液溶入水中,原本澄澈的水变得浓稠温润,提起指尖,能拉出透明的丝缕,再用竹篾滤出木屑,只余一碗光亮黏滑的液体。
“这是我特意跟木匠要的黄皮榆木,胶劲足。”
李婶解开毛巾,拔下木钗,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经热气熏蒸变得极为柔顺,用篦子沾上刨花水,顺着发根缓缓往下梳,梳过的发丝根根分明,服帖顺滑。
将头发一绺绺分开,指尖穿梭,盘旋缠绕,挽成垂鬓分肖发髻,是城中未婚女子时兴的发髻,最后打开簪钗匣子,李婶眼前又是一亮,里面的首饰比她给女儿出嫁时用的要好上许多。
她拿起一根银钗在青棠头上比量,“这么多簪钗,怎么不拿出来戴,白白放在匣子里落灰。”
“都是我阿兄为我置办的,太贵重的我不敢戴。”青棠拿起楚珩亲自为她挑选的碧玉木簪交给李婶,“我喜欢这个。”
“真是踏实沉稳的好孩子。”李婶满意地点点头,看着镜中清秀的人儿,又有些伤感,“认亲以后就要从这里搬走了吧?虽然做邻居的时间不长,但咱俩投缘,我真舍不得你。”
青棠握住她的手,“我也舍不得婶子,婶子是我进京城后第一个认识的人,婶子待我的好我都记着呢。只是不知今日会面是什么情形,若那户人家不是我要找的人,我还是要回来的。”
“瞧我,大喜的日子竟惹你伤心。”李婶抬手抹抹眼角,“怎么会不是呢?他们一定是你的亲人,你就等着收拾东西搬家吧。”
雨声漱漱,好似又大了起来,青棠不禁要蹙眉。
“风调雨顺,雨露结缘。”李婶说,“这是好兆头,你看东边天晴了,这雨,一会儿就停了。”
果然,青棠换好衣裳,李婶摆上饭菜后,天空彻底放晴。
青棠道:“让李文过来吃口饭罢,省得你回去做了。”
“咱们吃,不用管他。”李婶递筷子给青棠,“我给他锅里热饭了,他早起温书,早吃饭去学堂了。”
“李文这么用功,早晚能中状元,婶子就等着享福吧。”
“借你吉言。”
二人在说笑中用完早饭,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楚珩。
李婶为青棠抿抿鬓角,整理整理衣裳,看着再齐整不过后说道:“放心去吧,院子里外我替你照看着。”
青棠自然放心,推门而出,楚珩背对着门口等她。
“阿兄……”
楚珩转身,眼底当即一亮,青棠站在门框中,发髻妥帖、衣裳鲜亮,如蒙尘美玉洗去浮土,重新焕发温润光华,教人不由得心头震颤。
“我们走吧。”青棠上前拉拉他的衣袖。
“哦,好。”楚珩引着她,二人一起上了安国公府的马车。
除却标志身份的黑顶,马车车身颜色素淡、无华彩装饰,然帘幕一开,才见其内宽绰明亮。
车厢四壁裱糊暗纹织锦,脚踏铺就精美氍毹,踩上去绵绵软软,中间设小几一方,小几旁的接水铜盘中,摆放着一具不大的黑漆描金冰鉴。
碧空澄澈,纤云不染,日头烈烈地洒下来,地上雨水蒸腾,空气潮热黏腻。
青棠暗自庆幸,得亏有冰鉴散出凉意,才不至于让汗水花了妆容。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石板凹陷处的积水,经日光一照反射出耀眼的碎芒,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青棠不再向外看,手脚并拢,规规矩矩在座位上坐着。
楚珩不免要笑她,“什么时候也没见你坐得这样老实过。”
青棠太紧张,掌心起来一层汗,不停地搓着帕子,“你别打趣我了,我这心里正打鼓呢,你说他们真的是我亲生爹娘吗?我是不是在做梦?这么容易就找到亲人了?”
“不是做梦,是真的。”楚珩为她换了条干爽的帕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早就让你入京寻亲,你还不信,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青棠使劲点点头,“没错、没错,我以后都听阿兄的。”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到善因寺门口,寺中知客【1】迎接,要引二人至后院客寮。
既到佛门,焉有不拜之理?青棠要先去叩拜观音,楚珩同意,随她一同前往大殿。
大殿内,观世音菩萨像矗立中央,宝冠巍峨,法相慈和,身披帔帛,手托净瓶,半阖双目,俯瞰众生疾苦流离。
青棠点燃三炷香,屈膝跪在蒲团之上,深深俯身叩首,心中默默祝祷:望菩萨垂怜,令善女骨肉重逢,得尝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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