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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如故(破镜重圆)》

49. 离宫

沈琼华苏醒的当日,太后那边就得了消息。

却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赶来打扰,反而是等到次日,沈琼华精神好些了,才带着皇后一起来访。

流玉浮岚恭恭敬敬地将两人迎进来,呈上香茶糕点。

太后刚进门,便被宫殿内的药汁苦味撞了个满怀,瞧见沈琼华正在浮岚的目光中,一气灌进一大碗褐色的药汁,霎时间便红了眼眶。

“哎哟我的华儿啊。”

太后面露不忍,眼里含着心疼,挣开皇后搀扶的手,快步坐到沈琼华床前,伸手抚上沈琼华瘦得枯黄的手背:

“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沈琼华披着件外裳,余毒未清,她原本白嫩的皮肤呈现出淡淡的暗黄,甚至连脸颊都微微凹陷下去,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精气神,和往日那个明艳动人的美人相差甚远。

怎么短短几日,人就变成了这样。

太后看在眼里,心中一阵阵绞痛,仍不住骂道:“这天煞的刺客,竟敢将我的华儿祸害成了这般摸样。”

“真是千刀万剐都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沈琼华看着王晚晴一脸淡然地坐了下来,眼底不见半点意外和惊讶,便知这些天她从太后口中听了多少遍这样的话,渐渐的都习惯了。

沈琼华疲惫地扯起唇角,笑道:“母亲这些日子可是一直念叨着这些话?盼儿被您吓坏了可怎么好,怕是以后再也不敢踏进您的慈懿宫了。”

太后见沈琼华还有精神打趣,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啊,还嘴贫呢。”

“还不快快将你的身子养好,这些日子盼儿见不到你,都快大闹慈懿宫了,我这把年纪可受不了这个折腾。”

王晚晴轻掩唇角,在一旁附和着说:“太后说的是,小郡主这段日子心情可不好了呢,便是孟家大郎进宫陪伴,也难展颜。”

“怕是母女连心,长公主快快好起来,这样陛下和我才好安心啊。”

说起陛下,王晚晴又忙补充说:“啊、陛下这几日忙着提审刺客,才好早日查清——”

还未等她说完,沈琼华便温声打断说:“我知道,四郎这段时日必是在忙着正事,左右我现在都已经无事了,便不劳烦陛下亲自来看望。”

沈琼华眼底的笑意淡淡的,关于沈怀瑾欺瞒了他的全盘计划,她到底是不能做到完全心无芥蒂,现在不见他,也是眼中清净。

尽管她的言辞滴水不漏,王晚晴依然还是敏锐地觉察出一丝异样。

生在帝王家,本就是亲情要臣服于权力之下,可对于近三十年的皇室而言,或许是大周维持至今亲情最重的一代了,先帝宅心仁厚,子女手足情深。

这本是好事,可现在,却成了阻碍。

王晚晴试图再说些什么,便安慰说:“长公主不必多想,这些日子便安心住在宫内,近几日母亲在教我宫务。”

太后一脸欣慰地望向王晚晴。

“我和陛下都认为,殿下可以一直住在皇宫内,未来小郡主也可从皇宫出嫁,届时我和陛下必定会以公主的规格为小郡主添置嫁妆。”

这已经是莫大的优待了,宫内外谁人不知,瑶光小郡主是定国长公主的心头宝,沈怀瑾对她好,大多都是对沈琼华的优待,而这种办法确实也令她十分开心。

换作以往,即使王晚晴和沈怀瑾不这么做,她也永远不会对自己的弟弟弟媳做什么,但是这次不一样……

“不,晚晴。”

沈琼华挺直脊背,原有些出神的双眸闪过一抹淡淡的凉意:

“陛下的行径我无权置喙,但关于我自己的事,想来我还是有点资格的。”

“等我病一好,我便带着盼儿离开皇宫。”

这话一出,太后和王晚晴都变了神色,太后并不知晓他们之间发生的矛盾,可王晚晴却是很清楚。

不如说,是宴会后才知道的,沈怀瑾在她的追问下还是说了,不过也不多,顶多只是交代了刺客的出现是早有预料,为此,王晚晴以为沈琼华也是在为了这事感到不满。

她舍身替他当下毒箭,而后面才知道原来沈怀瑾一直知道有刺客的存在,却一直不说,这未免有些太令人不悦。

沈琼华生气也是应当,王晚晴想她也是一时之气,还是分得清是非黑白,现在便也不要说得太急了。

王晚晴抿了抿唇,微微垂下眼眸:“长公主还是快些养好身子,不管是留下还是搬离皇宫,都需得慢慢商议,不必急于一时。”

沈琼华垂下眼睫,投下一片阴影,她暂时也不想聊这些不开心的,沉吟片刻后主动换了个话题:“听闻娘娘近日跟在母亲身边,学着料理后宫琐事。”

太后再次弯起唇角,点头:“确有此事,皇后年轻,跟在我身边也是十分谦顺,想来未来会成为一位合格的后宫之主。”

王晚晴展现出一副温顺的模样,缓声说:“多谢母亲指点,儿媳虽是皇后,却也是母亲的儿媳,理应孝敬婆婆,让母亲好颐享天年、享受些悠闲日子。”

初入皇室的王晚晴并没有急着要过后宫内务之权,而是跟在太后身边帮衬,耳濡目染地了解后宫的种种事务,这些女子出嫁前自然会教,但皇家和寻常人家到底是不同。

而谦虚的王晚晴自然也很招太后喜欢,她就是喜欢温和谦让的女子,只要面子做足了,王晚晴原来高傲干练的真实个性,自然也被太后抛诸脑后。

“你啊,是个一点就透的孩子,宫务这么多年,事情说多不多的,到底还是不必着急。”太后,眉开眼笑地,眼尾浮现出淡淡的细纹:

“比起这些事,我还是更希望皇后你,快些给皇家开枝散叶,让我尝尝膝下承欢的乐趣,也合该是皇后的职责。”

谈起这事,王晚晴的脸颊瞬间红了,而沈琼华的脸色却是瞬间黯淡下去,太后的话无意间也戳到了她的痛处。

太后对此浑然不觉,又打趣了王晚晴几句。

约摸聊了有一刻钟后,王晚晴还是以要先行处理些宫中琐事为由,将她带来的补品礼物放下,便先行离开了。

沈琼华并不在意,王晚晴入宫没几日,宫内必定忙碌,这没什么,况且她一走,太后有些话顿时便按耐不住了。

只见太后将她手边喝完的药碗放进浮岚的托盘内,朝着她们使了个眼色。

沈琼华对着流玉点点头,两人旋即清出了殿内的宫女,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了太后和沈琼华二人。

“华儿。”

太后双手抓着她的一只手,眼神闪过的一抹犹豫又瞬间被压了下去,开口说:“止安那个孩子……一直在求我想来长乐宫见你一面。”

“这几天你昏迷不醒,那个孩子忧心忡忡,食不下咽啊。”

宴会当日,林晏清本就在皇宫内陪着太后说话,知道刺客的事情也正常,他许是听说宴会上出现了刺客,皇帝平安无事,反倒是沈琼华病倒了,召集了全后宫的太医,这动静想瞒也瞒不过。

林晏清这几日的担心忧虑,太后是都看在眼中,她也真心认为凭这份情谊,沈琼华嫁给他,会有一段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婚姻。

“华儿,止安虽无官身,但他对你的情谊,可是绝无虚假啊,这般好的儿郎,错过实在可惜。”

太后叹了口气,轻轻抚摸沈琼华干瘦的手背,说:“我知道你或许不是特别喜欢他,可他是个好人啊,将来必定会善待你和盼儿的。”

太后确实是为沈琼华考虑了很多,只是且先不论沈琼华不愿意欺骗林晏清,便说难道是个好人,她便该嫁吗?

沈琼华回过神,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开口,改口说:

“母亲,孩儿何尝不知您的良苦用心,只是,孩儿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嫁的念头。”

太后脸色陡然一变,赶忙拍了她一下,飞快地说:“你切不能因为一桩失败的婚姻,就搭进你下半辈子啊。”

这样做并不值当。

她叹了口气,语气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母亲,不是因为这个,而是……”

沈琼华的话语陡然停下,引起了太后的注意。

太后拧紧眉头,似是预感到接下来说的话不是什么好事,登时也收了悦色,屏息听见她说:

“孩儿在生下盼儿后,身体受损,有一游医断言,孩儿若是再有孕,便不止是去鬼门关前走一遭了。”

沈琼华话音刚落,太后的表情便僵在了脸上,好似是一道惊雷劈到耳边,一时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母亲、母亲!您怎么了?”在沈琼华焦急的呼唤声中,太后才恍然回神,如梦初醒般地注视着神情忧虑的沈琼华。

“不、我没事。”太后扶额,手指微微发颤,望向沈琼华的目光中更添了几分复杂。

她心里后怕,十年前太后无权干预国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膝下长大的孩子被送到那荒凉野蛮的地方去,她只能徒劳地流泪。

本以为女儿苦尽甘来,好不容易从那鬼地方回来了,一切都还可以重新开始,沈琼华依然可以拥有美满的婚姻、疼惜她的郎君和膝下可爱的孩子。

可谁成想,她最最疼惜的孩子受辱还不够,还要搭上以后她身为一个女人与生俱来的权利吗?倘若这天上真有神佛,又为什么要让她承担这些。

只是一瞬,眼泪便从太后的眼眶中止不住地往外冒,如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往下掉,沈琼华挣扎着,就想要起身去安慰她,却被太后一把揽在怀里。

沈琼华身体一僵,被太后紧紧抱住,近得她连心跳声都听得无比清晰,好似是响在耳边的鼓声,接着便是太后的抽泣声,低声附在她耳边说:

“我的孩子啊,我从小疼爱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就经历了这些苦啊?!”

太后的呼吸急促,嗓音为此糊成一团,听得人有些透不过气:“你可是大周的公主啊,明明应该享尽父母给的一切,余生过得幸福安宁才对啊。”

“怎么能让那可恨的突厥人,把我的孩子毁掉了!”

太后义愤填膺,震惊后便是无可抑制的悲伤,悲伤后心中顿时涌现出熊熊怒火,几乎要径直咬碎一口银牙。

面对怒火滔天的太后,沈琼华眼底先是浮现一丝触动,轻轻挣脱她的怀抱,对上那一双依旧被愤怒填满的眼眸。

“母亲,别为我伤心。”

她抬手,轻轻擦去对方眼角的泪水,语气柔和似水:“他们并没有毁掉我,没人可以毁掉我。”

夺走一个女子的生育能力便算毁了她吗?若是沈琼华这一生的意义只系于此,那她读的圣贤书、学的道德礼仪,担起的公主责任又算什么。

“孩儿很久以前,便下定了决心,即使我无法亲自生育更多子女,我也有了盼儿,属于我的血脉不会断绝,这也是盼儿随我姓的缘由。”

她低垂着眼,双眼浮现淡淡的释然:“盼儿会继承我的一切,我的美貌、荣耀、才识,做我的女儿,比起做突厥的公主,她会拥有更多。”

“而我自己,比起当母亲,我还是先帝的公主、大周的长公主,我也有我应当要做的事,所以我并不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沈琼华的身体,原本就不能简单地将责任推给任何一方,她并不打算怨天怨地、也不想自怨自艾,更不因此感到自卑。

“我何尝不知止安是个好儿郎,可我并不心悦他,即使我还能生,将来也是要给驸马纳妾的,即如此,为何要这个驸马。”

她没有躲避这个话题,而是大方坦然地与太后详谈:

“不止是他,便是找遍天下,我也不会再嫁,我不愿只因想要一个驸马,便压抑我的性子。”

沈琼华不愿再嫁,即使是公主,即使是驸马,纳妾也是天经地义,她既不愿去找些苦命人当妾,也不愿强撑着一个贤德的名声,那不是爱。

自小到大,沈琼华总能有自己想要的,而且但凡是心爱之物,她绝不允许旁人染指。

她可以嫁人,可以相夫教子,可以为驸马纳妾,但她不会称之为“爱”,而是“婚姻”。

和亲过后,沈琼华便下定了决心,若是有朝一日她得以回到长安,她绝对不会再进入一段体面的“婚姻”,她只要自私的“爱”。

如果没有,那她就在替文慧太子报仇之后,继续过自己的安闲日子,将沈盼抚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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