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梅便后悔了。

她紧张地直起脊背，观察着特罗洛普的神色。然而设想中的震怒、失望并未出现。特罗洛普扬了扬枯瘦可怖的下颌，竟是微微一笑，神色带上几分骄傲：“我可以直接地告诉你，他不配和希斯尔比。”

“没有人配和希斯尔比，希斯尔是我见过最伟大的魔法师。”

“我……”

“如果不是希斯尔，我早就死了。或者说，我和他都已经死了。”他握紧手中木杖重重点地，哑声补充道，“就死在这片土地。就算我没死，现在也应该被关在某个采石场，等虚弱到无法再和岩石或大地共鸣的那天，就会被扔下悬崖。”

“这是大多数地精的命运。”

“梅，我们足够幸运。”

梅的面孔“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扑进特罗洛普怀里，不断哽咽着道歉，热烫的泪再次顺着面颊疯流而下。特罗洛普叹了口气，松开木杖，轻拍着梅的后背。他的声线因力竭变得和缓而沙哑：“好孩子，一切都还来得及，今天就让里德离开部落吧，他原本也不属于这里。”

梅胡乱抹着眼泪，重重点头：“好。”

*

在地精部落用过晚餐后，林奇和希斯尔带着大堆蘑菇、碎石返回迷宫八层。

这些碎石晶体蕴有微弱的魔力，一部分留给翼狮玩，一部分被林奇当作铺面石，平铺在长廊盆栽植物的土壤表面，夜晚降临时，它们在月光的洗涤下散发出柔润、通透的光泽。

林奇在给蘑菇分类。

翼狮挤在她身侧，和她分享八卦：“艾莉卡和我说，诺里斯暗恋镇上一个人类。”

林奇点点头，将一颗伞状红蘑菇挑了出来。尽管梅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这些蘑菇全都可食用，但她仍无法信任长有鲜艳外表的蘑菇。

翼狮傻笑两声，继续道：“那个人类有丈夫。”

林奇：“诺里斯想拆散她们？”

翼狮啧啧两声，面露鄙夷之色：“什么拆散啊？林奇，你的想法真邪恶。诺里斯说他心甘情愿地做那个人类的地下情人。”

林奇：“……”

“可惜艾莉卡被那个金发精灵吓坏了，她甚至还和他单独相处，这简直像是一场噩梦，”它面露遗憾，“否则她肯定能和我讲更多趣事。那个精灵叫什么来着……里兹？雷恩？”

“里德。”

“对对！里德！在我睡着的时候，你还背着我和他一起玩了地精石牌。”

什么叫背着它？

林奇下意识回头。

身后的希斯尔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

林奇：“……”

“里德走了，梅难过得一直掉眼泪，她闻起来像是大海，我都不敢和她说话啦。”

林奇迅速替梅澄清。

“她哭才不是因为里德，是因为想到了采石场。”

地精性情和顺，没有魔法天赋。很多地精都被囚禁、甚至丧命于采石场。因此，采石场这个词对地精而言和“地狱”没有区别。这个词语太过沉痛，哪怕没经历过这一切，都无法不为之动容。

消息有误，翼狮有些没面子。

它面不改色：“其实，我早就闻到了里德身上古代魔法的气味。”

林奇看了翼狮一眼，没有戳穿它。这家伙从头到尾根本没有靠近过里德，更别提辨别出任何属于他的情绪或气味。

“好吧，其实我根本就没发现。”翼狮迅速承认，“否则我早就将这个危险的家伙赶出去啦。”

林奇沉默片刻。

“是很危险，我听说古代魔法很复杂，也很容易被反噬。”林奇看向正在看书的希斯尔，随手摸摸翼狮的脑袋，语调自然，“希斯尔当初学习古代魔法的时候，一定很辛苦。”

希斯尔的瞳孔微微放大。

关于这件事，他并没有隐瞒林奇的打算。迷宫的存在原本就和恶魔、欲望、古代魔法息息相关，如果她非要调查，他想瞒也瞒不住。

但林奇会怎么想？

汹涌的无措袭来，希斯尔不自觉捏紧书页一角，喉咙发干。他觉得自己像是等待被审判的囚徒，脆弱得不堪一击。

翼狮疯狂点头：“是啊是啊！”

林奇也没想到自己能如此自然而然地开口。她并不迟钝，在里德出现后，那些模糊的猜想顺其自然浮现。魔法书上混乱癫狂的符文和图案，以及希斯尔曾说过的话，他学的不是正统魔法等等。

还有那些，关于希斯尔的过去，他和特罗洛普的情谊，特罗洛普的伤疤和他口中的地狱。

一个恐怖却合理的猜想在林奇脑海浮现。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地狱，翼狮也是如假包换的恶魔。或许希斯尔通过古代魔法和恶魔达成某种交易，这才和特罗洛普一起从地狱中逃了出来。那维持迷宫存在、运行的欲望是什么，希斯尔的欲望又究竟是什么？

无论如何，林奇并未因这件事产生特别的情绪。

翼狮在蘑菇堆中翻翻找找，忍受着它讨厌的蘑菇味，帮忙分类。因为吃得太多，它的小腹出现一个圆润的弧度，正随动作微微晃动。希斯尔在身后安静地阅读。她手腕上的传送石在水晶吊灯下闪闪发光，冰冷的晶体被她的体温染得温热。

希斯尔曾数次设想过林奇会有的反应，但没有任何一种是像现在这样。

就仿佛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他轻声道：“你知道了。”

“什么？”翼狮呆愣片刻，终于回过神，它蹲在蘑菇堆中满脸惊恐地开口，“不是你自己告诉林奇的吗？也不是我说的。”

林奇：“……”

她转身看向希斯尔。他的面庞冷峻而苍白，下颌紧紧绷着。与此同时，希斯尔的目光也直白地落在林奇身上，那双色泽冰冷瑰丽的眼，此刻隐隐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在紧张。

心脏传来一阵隐秘的窒痛。

她想，希斯尔真的很在意她的看法。

“所以，你的古代魔法都是自学的。”林奇的话语是肯定句。古代魔法神秘、危险，没有任何可量化的步骤和标准。因此，传授它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是。”

林奇继续挑选蘑菇，认真夸赞道：“所以啊，希斯尔，你真的很厉害。”

希斯尔垂眼：“不厉害。”

“为什么？外面的冒险者都叫你疯狂魔法师。”她继续肯定，“你能学会超级危险的古代魔法，还能将这样大的迷宫控制地井然有序。这可是东方大陆最大的一处人造迷宫。”

希斯尔听见自己的心跳。

急促有力，毫无规律。

他并不在意他人的评价，旁人的诋毁、赞美，对他而言都毫无意义。

但林奇不一样。

他低声道：“会魔法的不止我一个。”

“可是希斯尔只有一个。”林奇并没有回头，却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会魔法的希斯尔也只有一个。”

她将每堆整理好的蘑菇分别放进单独的编织篮，转头冲他笑了笑，语调温和而亲昵：“我早就说过，在我心里，你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魔法师。”

翼狮小声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林奇。”希斯尔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下颌、面部肌肉却微微绷紧，像是正徒劳地克制着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急迫的解释意味，“我没想过隐瞒你，也没有和翼狮说不让它告诉你。”

林奇微微一笑：“知道啦。”

翼狮：“……”

它望向希斯尔，满心都是对他不识好歹的愤怒。使用古代魔法难道是件很光彩的事吗？如果不是怕林奇反感，它早将这件事抖出来了。说到底，犯禁的是他希斯尔，关它一个恶魔什么事？还不是为了他。

“我也没想隐瞒你，”翼狮神色悲戚，“都是希斯尔的错。”

林奇柔声哄道：“好，我也知道啦。”

希斯尔冷静吐字：“你的错。”

翼狮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气得胡须直抖。他倒是在林奇面前刷足了好感，显得它堂堂恶魔像个刻意隐瞒的小人。它吐掉口中蘑菇，猛蹿两步，朝希斯尔龇牙：“你的错！你的错！就是你的错！”

林奇头痛道：“好啦！”

她端起蘑菇，迅速远离战场。

翼狮终于闭嘴。它嗖地一下跟了上去，追在林奇身后大喊：“林奇！你衣服上有蘑菇汁！”

这些蘑菇都是今天新采摘的，伞盖浸饱露水，带着清凉湿润的气息，脆嫩饱满，稍一用力，断面便渗出清亮的汁液。

林奇念了个清洁魔法。

翼狮一路跟进厨房，它恍然大悟：“我知道为什么艾莉卡和梅总往裁缝铺跑啦！因为地精不会魔法，所以需要很多衣服轮流换。林奇，你不需要。所以今天她们邀请你一起去地面的时候，你拒绝了。”

林奇回答：“并不完全对。”

她解释道：“每个人想法不同。有人喜欢漂亮的裙子，闪亮的宝石，就像鸟儿喜欢收集浆果和玻璃碴，这使她们心情愉悦。但对于有些人，衣物只需要达到最基础的功能。比如，保持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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