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躺赢,全仰仗尾巴》
人界曾有一君王,名栲邕。史书论及栲邕,多曰“荒淫悖常”,言其后宫之盛,前朝罕见。此君继位十载,后宫充盈,竟无一子承祚。每岁选秀,四方争献美人,他皆笑纳,夜夜流连,形骸放浪——实则心中焦灼如焚。无子则国本不固,宗庙无继,朝中暗流涌动,虎视眈眈者何止一人。
渊寂蹙眉思忖了片刻,缓缓道:“栲邕以‘荒淫’为盾,以龙种为矢,广纳天下女子,非为纵欲,实乃与天命角力。然越是急切,越是寂寥;越是广种,越是薄收。那些被送入深宫的女子,多数他连名字都未曾记住,便成了这场漫长而无望的‘播种’中最微不足道的注脚。史笔如铁,只记其荒淫,不载其惶惶。”
“对,正是这样。再多的,我当真不知道了。这已超越了我的见闻与认知。”
“……原来是为了繁衍么。”渊寂若有所思,沉默了好一阵,才淡淡道,“去睡罢,照夜。顺带一提,你与青莲,抑或钩星的摩擦频率,远不及‘纵欲’二字。大可放心。”
我再度脸若火烧,在被渊寂毫不客气地“请”出门外时,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可恶!我们的私事——不需要你来评点!”
枯等了整整十日。五月十八,渊寂、我、十身以及千手,终于启程。
从银柳城向北,一马平川。无山,无谷,无遮无拦。天地之间,只剩一条笔直的、延伸向无尽远方的地平线。而在地平线的尽头,月下州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从天上垂下来。
是雷。
非那种劈落下来便旋即消失的闪电,是垂下来的、驻留不走的、仿佛生了根的雷。无数条青紫色的光柱从天幕低垂处探出,像盛发的垂藤,又像倒悬的河流。一根挨着一根,密密匝匝地挂在那里,远望去竟有了几分柳枝拂水的柔意——可那颜色不对。青得太冷,紫得太深。像淤血,像腐水。
那些“垂藤”并非笔直的。它们微微弯曲,有的打着旋,有的分出细杈,细杈上再生出更细的丝,丝丝缕缕地往下探。探到地面,便紧紧扒住,像根须扎进土里。扎进去的地方,地面隐隐发亮,青紫色的光沿着地脉向四周缓缓洇开,如同墨滴在宣纸上无声浸透。
风过时,它们会蠕动。像触须在缓缓收紧。有时候某一根会忽然闪一下,亮度骤增,青色的光沿着它的主干从下往上蹿,像血脉里涌过一阵激流;蹿到顶端,顿一顿,又缓缓暗下去。其余的触须便也跟着微微闪烁,此起彼伏,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进入月下州近畿,我们终于得以近距离看清这些扎根于土壤之中的雷霆。细看之下,便知这是活物。表面密布着无数鞭毛,纠结而成的触须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纹路;纹路里嵌着更细的光丝,丝丝分明,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层青紫色的外壳下面缓缓流动。
十身曾按捺不住好奇,伸手触摸了其中一根雷霆。只见细微的青紫色电弧竟顺着他的指尖蔓延闪烁,焦糊的气味伴随着滋滋的声响,昭示着大量而微小的生命正在死亡。
那一次,十身以数千虫群的消亡为代价,完成了对保育员二的初次试探。
月下州南。一处不知名的小镇。没有等夜楼。我们打算宿在郊野。
我捏着十身的手指端详了许久。没有任何伤痕,也感受不到丝毫异样。
“放心,照夜。不过是掉了一层皮而已。”十身见我眉头紧锁,笑道,“那些残骸,还不够塑成千手脑袋上的一根呆毛。”
“起码,起码得百万。百万残骸,才能成为……一千零,零四十八。”
见千手的手臂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打结纠缠,我蹭地站起身来,一把捏住他脑门上那三根呆毛状的触须代表,恶狠狠道:“你们给我老实些,别添乱。不然我便先将你们三条毒死。”
千手左臂上那些原本死死缠作一团的触须瞬间怔住了。随即慢悠悠地松了劲儿,不再各自为政,顺从地垂落下来。
十身惊喜地捧住千手的脸,大笑道:“天呐。能让这些触须合作的,竟是恐惧。”
“厉害,厉害的……坏,坏女人。”千手开心地甩了甩手臂。这大约是临睡之前,他最轻松的一刻了。
这天夜里,望着那些近在咫尺的雷霆,我实在不敢合眼。便掀开千手的触须,试图去晃醒睡在树下的渊寂。
无形的风从身后拽住了我的衣衫,几乎是将我轻轻按躺在地。我蜷缩起来,盯着慢慢睁开眼的渊寂,任由他的鞭毛簇垂落下来,像一层羽毛,轻轻压在我身上。
风竟有形,亦有重量。真是难以想象。
“怎么。害怕了?”
“怕。我怕一睡着,便被电死了。我的晶盾失了效,尾巴又不在。我当然怕。”
“……此处尚不在核心控制范围之内。”渊寂轻叹一声,伸手将我拉近了些,“这些普通雷霆簇鞭毛网络,只有防御、攻击、镇定、标记的本能。只要不主动攻击,暂时便没有危险。”
“核心为何不控制此处?”
“精准控制所消耗的能量过于巨大,得不偿失。”渊寂顿了顿,又道,“况且,保育员二会允许我们进入月下州。”
“他在等你。对吧。”
“……你话本看多了,以为决战之前会有叙旧的环节么。不,遭遇即是死战。”渊寂缓缓阖上眼睛,“放心睡罢。保育员二不会攻击你。你有毒。”
就这样,我们谨慎地向前推进,小心翼翼地测试着保育员二雷霆触须的核心控制范围。在这期间,我们仍旧未能搞清楚电网之下那些百姓被“镇定”的真相。他们当真如渊寂所言,被圈禁饲养起来,过着与从前别无二致的生活。
哪怕那生活已诡异到令人本能地想要逃离。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颤。像无数根极细的弦被同时拨动,那声音耳朵听不见,身体却听得一清二楚。汗毛一根根立起来——像有什么无形的力在轻轻拽着它们,往上拽,往外拽。我的长发和街边行人一样开始飘浮。先是额前的碎发,接着是鬓角,然后是整头的发丝,都慢慢浮了起来,像水草在看不见的流波中摇曳。
然后是指尖。微麻感从指尖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小臂。不疼,却让人忍不住想搓手,想跺脚,想做些什么来驱散那股盘踞在皮肉之下的异样。
可周遭的人却像是陷入了某种古老的幻术之中,温顺麻木得近乎诡异。他们顶着一头飘浮的乱发,照常挑担、叫卖、讨价还价,仿佛那悬在头顶的青紫色雷霆不过是多云的天气,仿佛这街市上从未有过什么不对。
“照夜,你好像一朵蒲公英。”十身见我的长发开始张牙舞爪地炸开,忍不住笑道,“一会儿我替你编成辫子。再这样下去,你快飞上天了。”
“唔。像,像触须。”千手打着哆嗦。他的皮肤面积最大,感受到的酥麻感自然也最烈。但对他而言,那不是痛,是痒。是千万条触须同时被羽毛搔刮的那种痒,想挠又挠不到,只能不停地咕涌、蠕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渊寂却丝毫不受影响。他只是仰头望着雷霆触须生长垂落而出的那片乌云,呼吸放得极轻,轻到几乎与这凝滞的空气融为一体。
这时,一队身着雷甲的将士策马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行人纷纷避让,低头侧目,小声议论着月下州布防的变动。听闻南弦将军死后,国师举荐了一位仙人出任大将军。曾经的赤鳞军已尽数换下了那身赤色铠甲,改着这一身青紫色的雷甲。
“累了。休息。”渊寂抬脚便走向街旁的一间客栈。
“啊?咱们午后才出的门,走了有两个时辰么?”我赶忙跟紧渊寂,下意识去拉他的手。此处愈发凝滞的气氛几乎要将我生生窒息,“你是不是打不过保育员二,怯战了?”
十身蹦蹦跳跳地跟上来,笑道:“哈哈,照夜。你又不是天妃,不准调侃帝君。”
“但,但是。可以,牵,牵手手。”千手一边咕涌,一边傻笑。他脑门上那三根呆毛竟神奇地摆了摆,彼此缠绕在一起,模拟起了“牵手”的模样。
见我又怕又急又气,渊寂只是捏了捏我的手,嘴角微动:“你再这样紧张,反倒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我大惊失色,偷偷朝那些雷甲军瞥了一眼。只见他们果然在挨户盘查,像是正在缉拿什么逃犯。我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这可恶的保育员二,竟学会了“请人代劳”——雷网侦查所耗的能量过于巨大,他便选择了更低消耗的法子:指挥人类军队替他围追堵截。
客栈里,掌柜仔细打量着我们一行四人,又将渊寂递上的仙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我紧贴着渊寂,攥紧了青莲瓶中的尾巴,心如擂鼓。
“您是——灵枢仙人?”掌柜眉开眼笑,赶忙从柜台后面小跑出来,“哎呀呀,竟未想到您是位男仙。《三界通闻》总是胡编乱造,害人误解。诸位请坐,请坐。”
我惊诧得张大了嘴,一把夺过渊寂手中的仙牌细看。还真是灵枢仙人的。
“掌柜劳烦写三间房,多谢。”渊寂撒完谎,面不改色地落座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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