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躺赢,全仰仗尾巴》
两根细长的柱子,不知是什么木料,黑红黑红的,油亮油亮,像是被手摸过了无数遍。柱子顶端架着一块圆圆的、透明的石头,有巴掌大小,中间厚,边缘薄,像一块被磨平了的冰。石头下方是一块平整的、同样磨得极光的石板。石板上躺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这叫显微镜。”渊寂站在我身侧,声音低沉,“受限于五零五世界过于落后的进化历程,许多试验器具只能因陋就简,大致实现某种辅助功能。”他顿了顿,“换句话说——凑合用。”
架着透明石头的架子是可以动的。柱子旁有个小小的铁旋钮,锈迹斑斑,却依然能用。我一边猜度着,一边试着上下旋动那个钮。上头的透明石头便随之靠近或远离下头石板上的东西,仿佛能将在人眼中看不清楚的一切放大。
石台最边上,摆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圆形的铁制物件,比脑袋还大些,两边各伸出一根细细的柄。它被固定在一个笨重的铁架子上,架子牢牢扎进石台,纹丝不动。圆铁上绕着一圈粗粗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连着一根细细的铁杆。铁杆竖着,插在一个石臼里。
我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可看着那根绳子和圆铁,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见过人磨豆浆——推着磨盘转,一圈,又一圈。这东西大约也差不多罢?只是更小,更精巧,也更让人看不懂,它究竟是用来磨什么的。
“简陋版离心机。”渊寂淡声解释着,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介绍屋里的家具,“通过高速旋转,分离原本混合在一起、质量不一——或者说,密度不一的物质。”
那一端,十身正教千手操纵那面云雾屏。千手笨拙地伸出几条触须,在屏面上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像是在快速记忆屏幕上不断闪现的文字与符号。
这里不是巢穴。
是实验室。
我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将青莲瓶中的尾巴握得更紧了些,死死盯住正凝神观察我的渊寂:“你在这里……缝合保育员二?”
“……照夜,十身说得没错。你当真是块做研究员的好料子。”渊寂靠上石桌,抱臂环视四周,眉宇间沉淀着一层薄薄的疲惫,“没错。可惜试验的全部结果,都是失败。这些,是我试验所需的样本。自从培育了红绡树后,我原本打算重启试验——毕竟有了浓度合宜的培育液,试验体的成长便更加可控。”
我的手臂止不住地轻颤。这一刻,一个念头劈入脑中:我被眼前这活了三万七千余年的怪物骗了。他并非想消灭保育员二。
“看样子,你持续试验又有五十多年了。”
渊寂仿佛看穿了我的恐惧,唇角微微一扬,抬起手,指腹轻轻擦去我鼻尖沁出的细汗:“只不过有了一些灵感。”
我一怔:“灵感?”
“还记得你发现素雪尸身的那间保育室么。”
我心中剧烈一震。那装着孕妇的琉璃培育缸再度浮现在眼前,透明的罐壁,红色的液体,里面浸泡着的东西如噩梦一般。
渊寂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我的表情,声音里隐隐含着笑意:“你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从前玉贝仙人用法器帮助有孕的仙人养育后代,她的技术也在与时俱进。照夜,你看到的那些保育池,便是替代玉贝仙人法器的装置——更高效、便利。”
我这才恍然大悟。那些与此间如此相似的琉璃缸,竟是玉贝仙人的“法器”?一股恶寒直蹿上脑门,我打了个寒战,呼吸不由急促起来:“红绡汁液富含营养,便用来替有孕的仙人保胎?何必呢!生育何需如此!”
“既要又要。贪婪是根植于人性之中、无法根除的劣性。”渊寂淡然道,“自从这世间发现了仙力,便更是如此了。她们所求的,不过是一条既可得到孩子、又不至折损修为的路。仅此而已。”
我强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稳了稳心神,问道:“即便如此,也未必能成。素雪便死在了那所谓的保育装置里。”
“嗯。确实如此。”说到此处,渊寂凑近了我。那目光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揉进他双眼里去,剖开我颤抖的外壳,暴露出那胆怯恐惧的魂灵,“有一件旧事,宏音一直瞒着你,怕你伤怀。好在你似乎也未曾想起。赤羽——还记得么?”
“赤羽怎么了!”我下意识攥住了渊寂的衣襟。
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渊寂继续道:“赤羽发现了玉贝仙人的秘密,发了疯似的毁去了她所有的‘法器’——一桩被仙界刻意隐瞒的案件。”
“然后呢?赤羽他人呢!”
“死了。与玉贝同归于尽。”渊寂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揉过我的眉心,继而轻轻贴在我湿润的眼角处,“伤心么。故人怀抱着几乎被消化溶解的妻子而死。照夜,他解脱了,仅此而已。他不需要你的眼泪。”
“是你纵容这一切发生!你甚至——甚至默许玉贝采取如此、如此——”
指尖带着一丝困惑,自我眼角顺着泪痕一路划到嘴角。渊寂垂下眼眸,声音低了下去:“作为观察者,当如实记录谬误,而非去纠正。照夜,你不该指望你的敌人,去行你想象中正义之事。”
眼泪汹涌而出。我从未想过,五十余年前与赤羽那一面,竟是永别。
人生呐。太多的永别,总是发生在令人猝不及防的瞬间。可我面前这个观察了三万余年的膣藟,大约并不懂。不懂眼泪为何滚烫,因他自己没有眼泪;不懂永别为何痛楚,因他无所牵挂;不懂悲愤、懊悔、自责为何会塞满心头,因他从不参与、干涉、修正。
一个行走在五零五世界的外来生灵,有的只是观察、记录、学习。
“帝君,数据已记录完毕……呃,你们为何又抱在一起?还有照夜——你怎么哭了?”十身走近,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随即一把抓过千手的触须往我脸上蹭,“快擦擦。你是不是生气了?别急,石钉这件事上,不会叫你做最末等的。”
千手仍在张牙舞爪地回忆着方才记录的文章与符号,并不介意我将鼻涕揩在他触手上。
渊寂深深一叹,低声道:“十身,千手,执行销毁程序。切记——不留痕迹,不留活口。”
十身瞬间溃散成一阵漆黑的风,密密麻麻地遮蔽了这处所谓的试验场。
我趴在祥云上,远远望着那片密林。
火光已经冲上天了。
从这儿望过去,那片林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口子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火。它从地底深处往外蹿,一簇一簇的,红的、金的、白炽的,层层叠叠地往上堆,堆成一棵巨大的、正在生长的树。
火树。
根扎在地下深处,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寸一寸地舔舐、卷曲、坍塌。
火啊。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火是证明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不仅仅是因为人会生火,是因为火能把什么全烧成灰。好的坏的,对的错的,想记住的想忘记的,往火里一扔,出来的都是一样的黑灰,一样的白烟,一样什么都不剩。
就像彼时的归德。
风迎面吹过来,裹着一股焦糊的味儿,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让人喉咙发紧的味儿。我没有躲,就那么让它吹着。
因我知道,等这阵风吹过去,等这棵火树烧尽了,那儿便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坑。连残骸都不剩下。
“那是你的同族。你在屠杀他们。”
渊寂盘腿坐在我身旁。风灌进他的袖口,吹得那绣着羽毛状暗纹的衣角猎猎作响,仿佛要带着他飞向高天,“并非什么稀罕事。人类屠杀同类的历史,不也多到在史书上只堪提一笔么。时间,地点,死亡人数。仅此而已。”
“你一路走来,像是在为什么做着准备与铺垫。”我顿了顿,“你好像在怕。怕死在保育员二手上,怕你的所有成果将被对方侵占。”
“……嗯。确是如此。”
我侧过脸,凝视着渊寂的侧颜,问道:“既如此,你又为何要将他缝合出来?”
渊寂沉默了半晌,仿佛在喃喃自语:“因膣藟也有寿限。有备无患,是个好习惯——总要为自己寻一个理念相合的接班人,至少,要保证五零五世界不会暴露在母神的视线之下。”
我心里猛地一紧。一股酸涩的味道在喉咙里翻涌。
“怎么。你很喜欢五零五世界么。”
渊寂深深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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