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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回古代掌大勺》

61. 番外1

永安二年暮春,苏珺入宫那日,我正在廊下逗弄新得的画眉鸟。

希儿从外间提着裙摆快步跑来,额上沁着细汗。我正将一粒青豆送到鸟喙边,闻言指尖一顿,那鸟便啄了我一下。我不由得痛嘶了一声,甩甩手,笑着骂它一句,回头问:“什么样的美人?”

希儿是我自幼陪长大的贴身宫女,又随我一道入宫,我们二人说话向来不藏着掖着。

她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回娘娘,奴婢远远瞧了一眼,穿月白裙子,手里拈着枝白牡丹,像画上走下来的。”

我登时来了兴致,将豆子往希儿手里一塞便要往淑和殿方向去。可刚站起身便被裙摆绊了个趔趄,今日穿的是一件新制的缠枝莲纹织金宫装,裙幅阔大,层层叠叠堆在足踝处,走动时需人从旁提着,哪里由得我风风火火地跑。

希儿忙伸手扶稳我:“小姐现下身居妃位了,可要慢些,奴婢替您理好裙幅再走。”

我低头看那繁复的金线纹样,没好气地踢了一脚裙边,到底是耐着性子站定了,由希儿蹲下身替我一层一层拢好。

待收拾妥当快步穿过穿花游廊时,心里还惦记着希儿方才说的那像画上走下来的人。我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美人能如此。

其实没走出几步,便瞧见了要见的人。

她立在花畦边,素白的裙裾被风撩起一角,翻出一截藕荷色的鞋尖。指尖一朵白牡丹开得硕大沉静,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抹淡墨写就的闲笔,落在满园姹紫嫣红里头,偏偏最扎眼。

她正微微侧着头看花,日光落在她眼睫上,颤出细碎的金,又顺着鼻梁滑下来,当真如同画中仙。

我不知怎么就屏住了气,步子也倏地放轻了,拉着希儿闪到廊后,探头探脑地看了许久。

希儿在身后憋着笑,我回头瞪她一眼,耳根却悄悄烫了。

那是我头一回见苏珺。

后来她倚在美人榻上,一边拨弄琴弦一边问我,那日怎么躲着看半天也不出来。我正赖在她宫内软榻上剥橘子,果皮扔了一案,理直气壮地回她:“怕唐突了姐姐呀。”

她拿琴谱轻轻拍我脑袋,笑骂了句“油嘴滑舌”。

入宫半载,宫墙内外的门道我早已摸了个七七八八。哪处角门能抄近路,哪位管事太监好说话,逢年过节各宫走动该备什么礼,心里都有一本细账。

我父官居户部侍郎,兄在禁军领着职,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世家门第,但新帝登基不久,旧族根系太深,宫里需添些根基清白的新面孔来镇场面——我便这般被挑中了。

入宫那年我刚满十六,一颗心鲜活得像刚从枝头摘下的杏子,头一回踏进含象殿时,满眼的金漆玉砌映得人眼花,可我悄悄跟希儿说,再怎么富丽堂皇,也比不过我家后院那架紫藤。

春天一到,紫藤垂下,我常搬个小凳坐在底下嗑瓜子,花瓣落在肩上也懒得拍。

李诚待我还算温和。隔三差五来含香殿坐,饮一盏茶,或是说几句闲话。他夸我性子爽利,像院子里蹦跳的麻雀。

我当时听了只觉欢喜,觉得这皇帝并不像话本子里写的那么威严吓人。

可我那时不懂。为何他说这话时眼里虽带着笑,可那笑如风掠过水面,刹那间就没了痕迹。

直到苏珺来了。

淑和殿与我的含象殿只隔一道穿花游廊,抬脚便到。

起初不过是寻常走动,她刚入宫,殿里的陈设还没归置齐整,我便携了糕点去串门,随口说几句宫里的人情往来,她总是温温柔柔的,替我斟茶时手腕一旋,茶汤在盏里打着圈儿落下,像她的人,处处妥帖。

她懂琴。

有一回我在她殿里练字,许是心里燥,写的字个个歪头扭脑,撇不像撇捺不像捺。

她坐在一旁看了半晌,也不笑,只轻轻捏住我握笔的手,指尖覆在我的手背上,发间一缕白兰香缓缓拢过来。我忽然就愣住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我在家里是幺女,上头三个哥哥,打小在男孩子堆里长大,从来没有人这样软声细语地教过我什么。

握笔也好,斟茶也罢,好像我这个人,是值得被耐心对待的。

“姐姐,”我把脸埋在她膝上,仰起头看她的时候泪珠子已经滚下来了,“你要是我亲姐姐就好了。”

她拿指腹替我揩了泪,又轻轻梳了梳我的头发:“我们如今不正是吗?”

就那一句,我便当真把她当了姐姐。

她抚琴我趴在案边听,她作画我一旁研墨,闲来一道煮茶拌嘴,窝在榻上合看一本坊间新出的话本子,看到潦倒处一道抹眼泪,看到欢喜处一道拍案叫好。

淑和殿后窗那丛垂丝海棠,还是我央了内务府才移来的,只因嫌她殿前太素了,满眼青绿,连一星粉都没有。

海棠移来的那天我亲自守在旁边看着栽,她由着我折腾,只在我踮着脚往檐下挂灯笼时,伸手在我腰后虚虚托了一把,轻声说了句:“慢些,别摔了。”

那海棠后来每年春天都开得极好,粉白的花瓣垂下来,风一过便落她满肩。

我那时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诊出有孕那日,我连步辇都等不及坐,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往淑和殿去,把希儿跟在身后的声儿甩出去老远。

苏珺正临窗抄经。

窗子半开着,外头那丛垂丝海棠的枝影落在她的纸面上,摇摇晃晃的。

我人还没跨进门槛嗓子就先到了:“姐姐!我要当娘了!”

尖猛地一顿,一滴墨沉甸甸地坠下来,洇开了半行工整的小楷。

我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她跟前,攥着她的袖口直晃,晃得她腕上的翡翠镯子叮当碰在案角上。

她仰起脸来看我,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她搁了笔,伸手替我拢了拢跑散了的鬓发,指尖触到我耳畔时微微发颤。

“真好,真好。”她连说了两遍,

不多久她也有了身孕。

我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养育两个孩儿。

我问她想要皇子还是公主,她低头抚着小腹,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铺了她一身,连发丝都泛着柔柔的暖色。

她说都好,是男是女都是缘分,只要能平安落草便够了。

我搂着她的胳膊,把脑袋歪在她肩上,说那咱们一道生一道养,若是凑巧生了个龙凤胎出来,便指个娃娃亲,往后两家的孩子一道吃一道睡一道长大。

她笑着啐我胡闹,作势要打我,掌心却轻轻覆在我手背上,。

变故是从我家里人进宫那日起的。

母亲和嫂嫂来看我,带了我爱吃的腌梅子,还有一包袱我从前在家爱吃的酥糖。

我一面剥着橘子一面跟她们说宫里的事,说苏珺怎么教我写字,说她弹的琴多好听,说淑和殿后窗那丛海棠今年又发了好多新枝。

嫂嫂起初还顺着我的话说笑,可说着说着,她便把声音压了下去:“娘娘如今怀着的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这宫里上下都盯着您的肚子呢……可不止您一个人怀着龙胎。”

橘皮断成半截落在案上,我问道:“嫂嫂是说苏姐姐?她那性子淡得跟清水似的,从来不争不抢,我们好着呢。”

话音还没落,母亲忽然攥了我的手腕,五指收紧,那力道硬得我皱了眉。

她盯着我的眼睛:“娘娘,这宫里头,好这个字,得是活着才算数的。”

她们走后我怔了许久,手里的橘子攥出了汁,黏糊糊地顺着指缝淌下来。

希儿端着新煮的安胎茶进来,觑着我的脸色犹豫半晌,到底还是开了口:“娘娘,奴婢斗胆,淑妃娘娘如今盛宠,若她这一胎先诞下皇子……”

我把茶盏搁了,截住她的话头,说出去吧,我想歇歇。

可哪里歇得住。

我翻来覆去地想苏珺教我写字,想她替我拢鬓角时微颤的指尖。

窗垂丝海棠被晚风拨得簌簌地响,粉白的花瓣一片一片旋着落下来,铺了满地。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我夜里原就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煎了半晌,索性披了件外衫起身,想着去淑和殿寻她说说话。

往日心里不痛快时,她总是会替我斟一盏温茶,什么也不问,就静静陪着我坐到困意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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