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侧》
程曦应召来到太渊殿西暖阁,他是跟着太子南征北战的老人了,向来是太子心腹,因而躬身拜谒之后便落座搭脉,眉头微微一紧,却未说明缘由。
婵鸢有种不祥的预感:“如何了?”
程曦指尖未离腕脉,再三斟酌脉象起伏,才道:“娘娘,殿下如今的脉象时沉时涩,似乎与从前的症状不同……”
婵鸢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殿下近几日明明休养得当,气色渐稳,静养半月本该固本培元,怎么会无端反复吐血,脉象紊乱?”
程曦抬眸看了眼缄默不语的沈玄苏,如实道:“殿下这身病症,不能再当做寻常体虚肺病治了,这是一种来因不明的毒。”
“殿下原本积劳虚寒,那些心绪郁结的旧疾确有减退,可此番吐血,牵动了内里掩藏着的旧毒,导致心疾翻涌,旧毒发生异动,两相牵扯,反倒比从前更凶险。”
婵鸢心里猛的咯噔:“……毒,还是旧的毒?”
她一直只当他是常年谋算劳神,又多年遭受虐待才落下顽疾,怎么会是身中藏/毒呢?
程曦小心道:“此毒温和阴潜,不夺人命,却常年啃噬气血,耗损心神,臣判断,这毒已经隐于殿下的经脉十余年之久,殿下如今正值弱冠之年,身清灵秀,一切还有转圜之机,只要平日里靠臣开的汤药压制,便能与常人无异,理政习武皆不耽误,只需长久服药,可保百年寿数。”
婵鸢心口骤然一揪,十余年……
太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有十余年沉疾,这毒到底是在宫里染上的,还是在西域染上的?
那么,前世沈玄苏的病重与瘫痪,是否也是因这道毒?因他前世被摄政王与陆观澜等人联手耽搁,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才导致最终的败局?
沈玄苏自始至终神色淡然,长睫轻轻垂落,侧脸清隽苍白,侧目去看一道摆在案头上的军政奏折,仿佛这具沉疴的病体,早已是他此生的累赘,他不在意,也不关心,任由着它们缠身不去,而他只想从这一处的落败里,生出一支高洁的莲。
婵鸢带着程曦出门,到了廊下道:“你说实话,只喝汤药,真的能解毒?”
程曦面色为难,摇摇头道:“臣那样说,只是不想惊到殿下。殿下这毒,用汤药只是压制毒性,时间长了,难免扩散,但凡心绪大乱,气血逆冲,毒势便会立刻攻心伤脉。今日殿上的争执,让殿下的气血激荡,恰好引动了蛰伏十年的阴毒,这才骤然吐血,脉象崩乱。”
婵鸢就知道是这样,前世他也有这样的毛病,但她从未怀疑过他什么时候沾染上的:“我该怎样做,才能保全他?”
程曦忧虑道:“咱们殿下自打回了云京,便无一日安歇,殿下凭一己之力清逆党、固朝局、压权势,以权威慑朝野上下,隐忍多年,身为臣子,这份操劳,自然是看在眼里。只是,臣认为,殿下身为质子那七年,身旁定是步步杀机,万念俱灰,不记得这毒的来处和解法,但臣能确定,这毒来自于西域,解药也来自于西域,还盼娘娘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多多关照殿下。”
婵鸢鼻尖发酸,强忍着,“这是自然。蓝峥,你来。”
蓝峥见她鼻尖红红,英俊潇洒的一张脸满是慌乱,他赶紧拿自己的袖子递上去,小心翼翼道:“主子,怎么又哭了?近日您总是哭,是不是殿下给您气受了?若是他待您不好,咱不受这鸟气!属下带您回楼里去!”
程曦气得,翻了个白眼给他,半点不见斯文:“咱们殿下不会苛待娘娘的,臣说的是另一件事,是殿下的病情,你少在那排挤殿下。”
婵鸢见这俩人似是要打起来,拦住了蓝峥,缓了缓情绪,才道:“蓝峥,不要对程太医无理,你派人吩咐下去,即刻去西域,搜寻解药,但凡能压制此毒的线索,一丝一毫都不许放过,找到了,我赏银万两。”
蓝峥见她没哭出来,松了口气,这才躬身领命:“属下知道了。”
程曦冷哼一声:“慢着,有些药材需要去城外的山里采,去药房买,路程遥远,你叫几个暗卫陪我去,我要在天黑之前回来。”
蓝峥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主子的意思,我自然会容忍你!”
程曦拂了拂袖:“这还差不多。”
程曦和蓝峥打打闹闹走远了。
婵鸢压抑着情绪,回身进了西暖阁。
一见了沈玄苏披着墨裘伏案批那堆成小山的折子,眉头轻蹙似忍着隐痛,她忍不住眼睛湿润了,默默地坐到他身边,替他研磨朱墨。
沈玄苏见状,搁下手中朱笔,撩起袍袖,将她拉到近前揽入怀中,玉白手指微微一屈,擦掉了她脸颊落下的泪珠,关切地问:“怎么哭了,又是谁给你气受了?”
都不是,给她气受的人就在她面前呢。
婵鸢实在忍不住想哭,张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腰,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苍白的眉眼,手轻轻抚上他心口,那里是毒最易攻心的地方:“……我以命护你,自然要让你往后无病无痛,岁岁长宁,你要好好的,不能出事,我会盯着你吃药,找遍天下良方,你就好好活着,不能让我的希冀落空……”
沈玄苏这才恍然她为何哭泣,难以置信似的,弯眸轻笑,将墨色的狐裘松松覆在二人肩头,握住她的手,低缓道:“别难过,鸢儿,病发时一点也不痛,孤早已习惯了,不足挂齿。能得你在孤身边,这些年的毒痛,皆是值得的,就算这前路是刀山火海,孤也要站在最高处。若不站在最高处,便护不住你。”
婵鸢埋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心口的位置,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平稳却偏弱的心跳,好像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那蛰伏十余年的毒素,她能听到,能听到……
“但是我会护住你,我一定会,我发过誓了。”她坚定道,抬头去吻他的唇:“你低一点,我吻不到你。”
沈玄苏一笑,低了低头,纵容她湿漉漉的吻覆在唇上,混着眼泪,那泪水里咸咸的,也有她不管不顾的任性。
她吻够了,便喘息着,缩头乌龟一样落回他怀里,依旧萎靡不振。
沈玄苏的墨发垂落下来,缠上她的鬓角,他的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长发:“其实,孤最怕的不是毒发身亡,是怕孤撑不到和你相守白头,怕你日后孤身一人,再无人护你周全。”
婵鸢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按住他的唇:“不要再说这般丧气的话!我已经派人远赴西域找寻解药,程曦也会遍寻天下奇药,我会研读毒典医书,总有办法压制毒性,甚至根除它。你答应我,往后不许再硬扛病痛,心绪不可大起大落,有事我们一起扛,你不许独自承受。”
沈玄苏一笑,尽管心口微微泛起钝痛,毒意隐隐作祟,他却强自压下,不愿让她察觉分毫:“好,孤都听你的。”
他重新拿起案上的朱笔,另一只手却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温声道:“往后孤的药,由你亲自盯着服用,孤的情绪,由你安抚,娘子,孤这一生,早已被你攥在了掌心,你想怎样便怎样,任由你调/教,自当甘之如饴。”
婵鸢释然莞尔,就这么坐着研墨,陪他一起批奏折。
午后,德秀握着一卷表文,俯首快步进了阁,“殿下,不好了。”
沈玄苏并未抬眸:“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德秀嗓子都变了调:“睿王妃虞氏趁着晌午没人,偷偷地从宫里溜了出去,跑去了皇陵见睿王。”
沈玄苏执笔的手停下,抬眸:“谁准她出宫的?”
“值守宫人一时疏忽,被王妃寻了破绽脱身,约莫半个时辰前,睿王妃说要去御花园散心,身边的嬷嬷跟着,到了假山后面,嬷嬷被人打晕了,醒过来时人已经不见了。守西华门的侍卫说,有一顶青帷小轿递了虞氏的腰牌出宫,他们不敢拦下。现下快马传报,皇陵那边已经出事了。”德秀低着脑袋,不敢抬头直面太子之怒,只把表文双手奉上。
沈玄苏接过表文:“备马。”
婵鸢也看着表文。
虞溪产后体虚,身子本就亏空大半,连日居于深宫,郁郁寡欢,估计也是很想去见睿王,才草草一表。
可惜她与睿王是世间最荒唐的一对夫妻。
睿王毕生逐权,野心滔天,眼里唯有江山,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虞溪本来是想做太子妃,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与睿王无爱无惜,唯一的牵绊,不过一个尚在襁褓的稚子,一段身不由己的姻缘。
快马小半个时辰,到了皇陵外的那片青松林。
婵鸢远远便听见一声凄厉惨叫,紧接着是一阵死寂。
沈玄苏翻身下马,婵鸢扶住他,两人并肩跑过松林间的石道,绕过燃着长明灯的石兽甬道,在关押睿王的殿前停住了脚步。
殿门大敞着,日光斜照进去,照见满地狼藉。
睿王倒在地上,他原本是被戳瞎了眼,半死不活,如今,他死透透的,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上还握着一只手。
那手纤瘦白皙,腕上戴着一只翠色镯子,是虞溪。
她侧卧在他身旁,另一只手还搭在刀柄上,嘴角有一丝血痕,还穿着干净的藕荷色外衫,只不过,她的裙摆沾了尘土和血渍,鬓发散落,唯有神情是安宁的,像终于结束累极了的一生,可以安眠了。
宫人们慌慌张张跑来,向太子殿下辩解。
“王妃来了便持刀杀了进去,咱们谁敢拦?”
经她们七嘴八舌的还原,婵鸢在心里预演,推测当时大致是这样的。
虞溪面色惨白如纸,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闯入地宫,问道:“沈伯瑾,我真是托了你的福,你如今困守皇陵,苟延残喘,你可有话想对我说?”
睿王道:“什么话?本王半生筹谋,步步为营,只差一步便可登顶九五,若非沈玄苏步步相逼,本王何至于落得今日阶下囚的下场?”
虞溪问:“仅此而已吗?就没有一句对我说的吗?”
睿王道:“呵,朝堂权争,胜败本是常态,你虞氏攀附本王,荣辱祸福,本就该与本王捆绑,死不足惜。”
虞溪:“我们相守数年,你不知我心事,不顾我苦楚,不懂我半生错付的情衷,一生只爱权力,从不爱人!可怜我虞溪这一生,从来都是家族棋子,你的附庸!我本心悦东宫,却嫁你为妃,为你生儿育女,忍你冷漠寡情,我从未负你半分!可你呢?你眼里只有江山权位。你赢,我是你的附属荣光,你输,我便是你的陪葬牺牲品!”
睿王:“事到如今,说这些无用矫情!虞溪,你既为本王妃,生是我睿王人,死是我睿王鬼,认命便是!”
虞溪便拿了刀:“我不认!不认这缚死女子的世道,我挡不住滔天乱世,挡不住皇权纷争,挡不住男人的权欲厮杀,唯一能做的,便是终结这一切的罪孽!”
睿王厉声呵斥:“你欲何为?”
虞溪道:“你这一生,争权、夺位、杀伐、算计,从未惜情、从未惜人!你不配为人夫,不配为人父,更不配留此残命,再祸苍生。”
睿王欲制她:“放肆,你是我的女人!”
虞溪不退不避:“是你的女人便更有理由杀你,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他沈玄苏算什么?还要不了你的命!今日,我便终结你所有执念,终结这半生荒唐姻缘,你我夫妻数年,无爱无情,今日尘归尘,土归土,你我同葬皇陵,从此两清,来世不要再遇见了。”
话音落定,一刀落下,一世牵绊,一朝了结。
婵鸢听完,跨过门槛,走到虞溪的尸体身边蹲下。
她看着她,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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