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去。

尚棠容果然没有再打过她。锁链也收起来了，扔在衣柜深处，赵妩偶尔打开柜门找东西时会看见，黑色的皮质，蜷在角落，像一条冬眠的蛇。她会多看两眼，然后关上柜门，当什么都没看见。

白天去学校，晚上回家。尚棠容接送，风雨无阻。中午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尚棠容有事，就给她发消息：食堂多吃点，别省钱。赵妩回一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口袋，一个人端着餐盘找角落的位置坐下。

张惠偶尔会过来搭话。聊作业，聊老师，聊隔壁班那个总在走廊里晃的男生。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赵妩知道她在试探。每次说不了几句，张惠就会借口离开，像是怕被人看见。赵妩不怪她，换作自己，大概也一样。

尚棠容的眼线遍布学校。赵妩不知道具体是哪些人，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时候是路过走廊时忽然压低的声音，有时候是食堂里隔着几张桌子投来的余光，有时候是体育课上体育老师多问的一句“最近身体还好吗”。那些人脸上都带着笑，笑得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没法指认任何东西。

日子久了，赵妩开始习惯。

习惯早晨被尚棠容吻醒，习惯晚上写作业时她坐在旁边看书，习惯周末两个人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习惯那些目光，习惯那些沉默，习惯手腕上偶尔浮现又消退的红痕。

习惯到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是困在这里的。

那天是个周四。

距离高考还有十九天。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赵妩趴在桌上写卷子，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角切出一道明亮的边。她写到一半，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限时任务触发。】

赵妩的笔顿了顿。

【任务内容：在外独立生存二十四小时。】

【任务奖励：随机（非防御值）。】

【倒计时：24:00:00开始。】

赵妩盯着那道题，半天没动笔。在外独立生存二十四小时。

翻译一下：逃跑一天。

她继续写卷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你有病吧系统?”她在心里骂，“我逃跑?她抓住不得打断我的腿?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吗?死系统，你就那么想我被打死?”

【系统只是发布任务。】

“什么奖励?又是防御值加十?那我不要，还不如好好待着不挨打。”

【不是防御值。】

赵妩愣住。

“那是什么?”

【请宿主完成任务后自行查看。】

“你....”赵妩深吸一口气，“你给我透个底行不行?不然我怎么知道值不值得冒这个险?”系统沉默了几秒。

【是宿主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赵妩等着下文，但系统不再说话了。

“死系统。”她在心里骂，“说话说一半，生108个儿子没屁……”

【系统无性别，无法生育。】

赵妩无语。她低下头，继续写卷子。但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最需要的东西。

她最需要什么?

回家。

但系统不可能直接送她回去，那太简单了，不符合这个破系统的风格。那就是别的什么……钱?身份证?某种能让她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东西?

还是....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赵妩想起自己那20点防御值。

挨打的时候能减轻一点疼痛，但仅此而已。如果尚棠容真的想打她，那20点防御值顶多让她从“被打死”变成”被打个半死”。

不够。

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赵妩已经做了决定。

她收拾好书包，往校门口走那辆白色的车照例停在老地方，尚棠容靠在车门上看手机，夕阳给她镀上一层暖光。

“累不累?”尚棠容接过她的书包。

“还好。”赵妩上车，系好安全带。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赵妩看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便利店，奶茶店，公交站台，那家花店门口的百合。都是熟悉的景色，每天都会经过的路线。

她开口。

“我想吃城西那家店的栗子糕。”尚棠容侧过头看她一眼。

“现在?”

“嗯。”赵妩说，“忽然想吃了。”

尚棠容沉默了两秒。

“那家店有点远，明天中午我去买?”

“今天就想吃。”赵妩的声音软下来，“你不是说我想吃什么就告诉你吗?我告诉你了。”

尚棠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好，那就去。”她打了转向灯，拐进另一条路，“不过得开一会儿，你先睡一觉，到了叫你。”

赵妩没睡。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计划。

城西那家店在一条老街上，店面很小，只开一个窗口。那里没有停车位，尚棠容每次都是让她下车去买，自己开着车在路口等。

那条街人多，路窄，巷子多。

跑起来方便。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时间。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路口。

“到了。”尚棠容解开安全带，“我去买，你在车上等。”

“我自己去。”赵妩已经推开车门，“你开车转一圈，前面不好停。”

尚棠容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犹豫。“快点回来。”

“嗯。”

赵妩关上车门，往那条老街走去。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白车还停在路口，尚棠容隔着车窗看她。夕阳照在挡风玻璃上，反光，看不清表情。赵妩加快脚步。

老街不长，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卖什么的都有。栗子糕的店在街中段，窗口前排着几个人。赵妩走过去，排在队尾，眼睛却往两边瞄。

左边是一条小巷，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巷子深处有光亮，应该是通向另一条街。右边是一家卖干货的店，门口摆着几口大缸，里面装着瓜子花生。店老板坐在门口摇蒲扇，眯着眼，昏昏欲睡。

赵妩往前挪了一步。

队伍动得很慢。前面的大妈正在跟店主聊天，聊今天的菜价，聊她媳妇又生了一个。赵妩听着那些话，心跳得很快。

终于轮到她了。

“一斤栗子糕。”她说。

店主是个中年女人，手脚麻利地装了一袋递给她。赵妩付了钱，拎着袋子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家干货店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店老板还在摇蒲扇，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赵妩看了一眼巷子。

很深，很暗，看不清尽头。

她又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

那辆白车还停在原处，尚棠容应该还在等她。

就是现在。

赵妩深吸一口气，拎着栗子糕，一头扎进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叽啪叽响。她跑起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栗子糕的袋子在手里晃来晃去。

跑出巷子，是一条陌生的街。

街两边都是居民楼，老旧的，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有人在楼下下棋，有小孩在追着一只橘猫跑。没有人看她。

赵妩站在街边，大口喘气。

她跑出来了。

真的跑出来了。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油烟的味道，大概是哪家在做饭。

她看着这条陌生的街，忽然想笑。

真的跑出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

手机震动。

她掏出来看，是尚棠容的消息：

【宝贝，栗子糕买到了吗?】

赵妩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回还是不回?

回了，尚棠容就知道她还安全，但也会知道她跑了……不，她应该已经知道了。买栗子糕不需要这么久。

不回，尚棠容会更早发现不对。赵妩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回。她往街口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赵妩像个逃犯一样，穿行在这座城市里。

她没敢打车，她怕司机记得她的脸，怕被查监控。她也没敢去商场、车站这种人流量大的地方，那些地方肯定有摄像头，尚棠容的母亲手眼通天，调个监控不是难事。

她专走小路，穿巷子，绕居民区。

饿了就啃栗子糕，渴了就找路边的小商店买水。

天慢慢黑下来。

赵妩走到一个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公园很老，路灯昏黄，健身器材都生了锈。有几个老人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很大声，《最炫民族风》。

她靠在长椅上，看着那些跳舞的老人。

橙红色的裙子，整齐的动作，脸上带着笑。领舞的是个胖阿姨，跳得最起劲，嘴里还在喊口号。

赵妩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外婆，以前也爱跳广场舞。每次去外婆家，都能看见她在小区广场上跳，跳完了回来还要给她讲今天谁跳得好、谁动作错了。外婆去世三年了。

这个世界的她，有没有外婆?

想起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熬夜看小说，骂主角蠢，骂作者变态。现在自己成了那个主角。

想起妈妈。不知道她发现自己不见了没有?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报警?

想起那只猫。会不会饿了?

手机又震动了。

赵妩掏出来看，二十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尚棠容发的。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

【我知道你还在城里。我会找到你的。】

赵妩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她把手机关机，揣回口袋。

夜里十一点，赵妩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

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角落里趴着一个流浪汉，身上盖着破棉袄。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正在分吃一份薯条。

赵妩买了一杯可乐，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路灯亮着，照出空荡荡的马路。

她忽然想起尚棠容的脸。

那张脸如果现在出现在窗外.....赵妩打了个哆嗦，收回目光。

她在麦当劳坐了一夜。

没敢睡，只是趴在桌上打盹。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就会惊醒，抬头看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再继续趴着。

可乐早就喝完了，冰块化成水，杯子外壁凝着一层水珠。她盯着那层水珠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系统，一会儿想任务，一会儿想如果被抓回去会怎么样。

天亮的时候，她走出麦当劳。

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长队，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

赵妩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车站走。

她想过了。

二十四小时太难熬，她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车站虽然危险，但人多，容易混进去。只要小心点，不被发现，那不就可以远走高飞……

她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进站口那些排队的人。

忽然，她看见了什么。

进站口旁边的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穿黑色衣服，戴棒球帽，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那个站姿，那个微微侧身的弧度……

赵妩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有人在喊什么，她听不清，只知道跑。穿过人群，撞开前面的人，有人骂她，她顾不上。

跑出车站，跑过马路，跑进一条巷子……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狠狠扯回来。赵妩踉跄几步，撞进一个怀里。

熟悉的气息。

檀香混着玫瑰。

她抬起头，看见尚棠容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狰狞，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阳光从巷口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跑够了?”

声音也很平静。

赵妩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尚棠容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上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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