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宫领养手册》
长乐宫是战时唯一未被损毁的宫宇,此处于许多人皆熟土熟域,雁昭来使进宫,也会绕行望上一眼。
当朝太后为魏扬生母,自前朝活下来的邦妃,那个不算被先帝钟爱的女人。太后已六十又五,因身子不好鲜少走动,宫中鸟雀养了许多,叽叽喳喳叫不停。
魏逢与魏墨到时,女人正窝在小榻上假寐,模模糊糊听见响动,睁开眼来。
魏墨行常礼,魏逢跪地两拜:“孙儿愚钝,久劳挂念,今拜谢祖母——”
“快,快起来……”
太后前倾身仍够不到,切让侍奉她的千巧去扶。她老容悲目,见人分外礼对,不禁忧道:“赐坐。”
她虽为病身,但瞅着精气神尚可,眼光在魏逢身上巡走两轮,又靠上软枕,问:“逢儿何时进得宫呀?”
她不问遇刺事,不言诬脏,嗓音虽沉闷,但比平日多些软糯。
魏逢道:“未打算在宫中留住,便一早就来了。”
太后便缓缓点头,又称:“那在我宫中和你二哥用了膳,等天凉些再走吧?”
魏逢应下。
他未推拒,太后眼里立刻便多了些欢喜,随即便差人安排:“快,取四四式,当给逢儿接风洗尘了!”
下人上茶,魏逢示意,洛钰正不知干什么,便绕到他身边。
太后嘘眼笑:“我这两年总灌药汤,这普洱在库里放了许久,你们尝尝还有味吗?”
魏墨品道:“普洱熟叶本便是年头越长越有滋味,孙儿有些日头没见到过这等东西了。”
魏逢润了口嗓,将杯子递给旁边人。
太后留意动作,道:“怎么这奴婢,我一打眼不是自个宫里的?”
“千巧,什么人也放屋里侍奉?”
千巧是领事姑姑,也不分辨,指示两侧就赶人。魏逢连连解释:“祖母误会了,是孙儿带的贴身侍婢。”
太后有些耷着的眼皮便慢慢支棱起来,后连对魏逢道:“好,好……”
她欣慰一笑,自然而然想到通房那去,指示了下,洛钰不敢违抗。太后一觑眼,勾她下巴,迫使她抬头:“样貌倒标志,只这脸上的黑点是什么?”
洛钰低头连退:“奴婢面目可憎,污了太后尊眼,太后赎罪!”
魏逢一笑说:“不过是巡防路上捡的丫头,风儿未见过尊驾,祖母可别吓着她了。”
“呵哈哈……”
“似你从前。”太后道。
魏逢祈福罢来了长乐宫,却偏僻少语,太后何曾想这皇孙会护一个婢女,也感慨道:“寻常奴婢也好,照顾的周到就是功劳——”
魏墨只怕隔年出什么变故,幸好彼此皆无苛刻话,他道:“京郡不同,逢儿这一路见闻不少,祖母不如让他讲来听听?”
二皇子真贴心,还知适时暖场——
魏逢专注说谈,从大川大树到作坊丝绸,文书上呈禀与他未言的细事,这会儿才是真的报喜不报忧。后来洛钰都被念乏了,太后却兴致勃勃,怎么都听不够。
过了大些时候,宫人传膳。
太后每看魏逢,也不免在暗暗打量其貌,但她已喜胜厌,也比任何人都不在意往事了。
“你当少饮酒,于你身子实在不好,你看我老婆子,一口都不沾。”
魏逢伤于往事,好饮人人皆知,遂安府人外出总不忘买酒,顺昌郡还曾有过魏逢猝于血饮的流言。
“谢祖母关怀。”
“已少许多了……”
洛钰没给菜馋着,但对宫中用膳规矩望而止步,这样看在秋止关与遂安府中果然从简了不止一星半点。
太后稍咽几口便被扶上小塌,也未放过魏逢,掏了大寿时送的檀珠手串与字画给他赏。
六十寿后又庆甲子,太后得了许多稀罕物,魏墨总在一旁应和着,一切安平,一切又很怪。
怪在多年不见,还能如平常。
怪在太后年高,魏凌薇送还长秋宫后其膝下再无子,垂垂老矣,念了亲幼奉昵。
太后总让魏逢靠前——
“这《三和祥瑞》虽比不上《九曲唤流华》,但作家笔精力妙,不拘绳墨,以意境见长……”
魏墨捧眼道:“孙儿见这画,可是出自岑清之手?”
《九曲唤流华》被誉为天魏第一国画,是岑清的曾祖父岑不枝立国时所作。但多年有外境和江湖人士偷盗,魏扬登基后封死在了库中,岑清有天分,到底也学来他曾祖父几分笔触——
太后露出章印,欣慰道:“墨儿一如既往……”
魏逢对这些没什么探究:“听说先前二哥对《九曲唤流华》也极抬爱,父皇锁库前还专门铺纸仿了一幅,有八分像。”
“原来祖母也赏不着……”
魏逢摇了头:“我还以为二哥早就割爱了呢。”
他语调跳挑,太后眉眼晴朗,大笑出声,她道:“我这皇孙里最听话的就属你二哥,逢儿可不能冤枉他……”
魏墨也深深一笑,觉难得温存,道:“这我可做不了主。”
“我画未成时凌薇便缠着要,知祖母喜欢,又巴巴让回来,一来二去精彩,只我干看……”
“呵哈哈!”
“墨儿之作千金难求,若非凌薇说了之后还给我,我可不舍得——”
太后道完,魏逢说:“不舍得也得舍得,凌薇拿了人东西,可从不兴还回来。”
三人敞怀大笑。
太后似深谙此道,道魏扬和他们这几个哥哥从小惯坏。
……
“……太后这怎么如此热闹,我都疑心走错了。”
即时,帷帐一动——
其至太后宫中也不需传报,各人都司空见惯,魏墨先起身。
“母亲……”
女子黛紫襦裙,藕荷色外衫,瑶台髻上一对金簪点翠玉,极合乎年纪与身份的打扮,虽被岁月留下了痕迹,但风貌犹存。
魏逢也见道:“韵娘娘。”
魏逢前时被挡,韵妃一时未想,魏逢从不长留宫中,这么长时无声,原来在此处。
她将手中花递给旁边侍女。
太后招呼人坐,一边随口责问:“总折这些花干什么?”
韵妃一时想话不得:“养了几簇闲开不败,年头久了也不舍得撅,此花能调香,妾身胡乱捣鼓呢——”
宫中闲暇,韵妃精通医术,擅制香,最爱些花花草草,也巧了,不知是否因此,生的两个孩子都文雅恬静,偏爱风景。
“晚香玉折下后夜间也会散香有毒,韵娘娘也是要当心些。”魏逢不介心,温声提醒。
韵妃目光过了人,道:“三殿下有心——”
可见太后平日还是与韵妃待一处多,总扯家长里短,过后送了药,也是她侍奉太后服下。
“今园景如何?”太后念问。
韵妃端然一笑:“将而入秋,无了百花争艳,个枝独立,也别有雅致了。”
魏墨便说:“祖母久不出门,今还不拉了逢儿一同走走?至时辰也送人出宫,免悲怆恨别,怨不见人影,又埋头孤念几载。”
太后平素动都懒得动,今日却极好说话——
……
紫晶总发光,男子随意打扮在人群中便万分夺目,即便近秋,天魏太阳仍然毒辣,各宫的仪仗上置篷纱遮阳,魏墨便挨近了他母亲。
水塘残开荷花,临岸有鱼,已识故旧,自发上前,太后眼底一惊,新鱼拾旧忆,当真是天运之子了,她让魏逢去看,魏逢便抓了把鱼食胡撒。
洛钰走过不少地方,却从未见这么多样的花草养在一处,花团锦簇,这何来个枝之说?镶湖石头也被雕磨,假山流泉。
这花园颇大,过了岔路还有岔路,半刻钟的功夫也只走了一半不到,太后兴致却不减。洛钰看出来了,这太后是真待见魏逢——
难怪民间传三皇子任性跋扈,莫名贬斥,也不乏羡其荣宠了。毕竟皇脉那么多,有公主和亲者,魏逢虽在宫外,却能住大府,不愁吃穿。
洛钰不知他们到了哪个园,也不知来去巡换的是什么侍卫。太后要过刺瑰林,隔了面假山,便听见拱院里有人言语。
洛钰在斜后方,一眼见那束编发——
魏墨示意随从进园,随侍已回,却久不人见驾,侍从道:“是东郭使臣。”
太后宣了仗。
院中起了动静,一男人迎面走来,身着分开式的蓝袄褐裤,杂印兽纹,图案浮夸狰狞。
其半绑发,耳坠单侧环,材质为兽骨,另一侧发上别了个绸羽毛绑成的展翅白鹤,手下打扮相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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