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书》
文德殿
百官陈列于朝堂之上,上首皇帝和太后端坐,皇帝所穿红罗菱格纹公服头戴直角幞头,而太后穿帝王衮服头戴仪天冠,面前垂挂着一道七宝璎珞珠帘。
朝臣垂首,大殿寂静。
定王手持板笏出列,昂首道:“臣弟有本启奏。”
皇帝赵祉瞥首侧目,唇角酿出一抹温和轻笑,显得兄弟之间的亲近,“定王有何事要奏?”
定王将板笏搁置在肘臂间,随即从宽大的紫袖中拿出一本奏札,“身为知宗正寺,皇族亲王,臣要弹劾一事,邢安苏怀身为商贾,为其子聘娶宏安郡王之女闻喜县主赵慈媛为妻,祖宗规训,士庶良贱不得通婚,以商贾之子娶宗室之女,厚颜无耻,地方知府明知此事违法却还暗中通过官牒明显是收受贿赂,恳请皇兄详查,此为臣弟弹劾之一。”
“臣听闻三日前,皇兄给这位商贾之子苏佑授予了平江府漕官的官职,此人并无参加科举,也不是祖宗门荫,臣想,一定是因为宫中苏宸妃得宠的缘故,因为苏宸妃的父亲苏侍郎便是来自邢安苏氏,正如从前杨美人得宠官家赐予她父亲殿直的官位,可这次涉及宗亲颜面,宸妃娘子明明知道却还偏袒苏家利用宠幸谋取私利,竟然撺掇官家给她的远房亲族授官,牵线搭桥者不言而喻,明显是内外勾结、干涉朝政、舞弄权宠,臣要弹劾苏宸妃和苏侍郎,此为其二。”
“闻喜县主慈媛身为宗室女却因为她的父亲受累至此,嫁予一商贾子,有失赵氏宗室颜面,官家应惩罚宏安郡王,判这桩婚姻无效,对当事之人予以惩罚,此为臣所请之三。”
三请说完,大殿臣工已经从震惊、骚动到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赵祉眸光露出几分思量地审度了定王一眼,转首对一旁的太后问道:“大娘娘以为如何?”
太后的手臂撑放到一旁的盘龙扶手处,缓缓而道:“宫中苏宸妃毕竟受官家宠幸,在朝的许多人哪个没有因为门荫受到惠及,就连门客、仆童、厨人、师生都要恩及才肯罢休,苏宸妃出自苏侍郎家,也是邢安苏氏,那苏佑既然与她有亲,因此授予一低位漕官也并无不合理之处。”
赵祉微一颔首,对定王道:“那宗女慈媛嫁过去现下如何?”
定王答道:“闻喜县主已生下一子。”
太后轻笑一声,对赵祉道:“官家,民间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既然宗女慈媛已经与那苏佑成婚,苏佑又已经有官职在身便不算是违背士庶、良贱不得通婚的规矩,何不成全了他们二人?官家你说是吗?”
赵祉眸光渐渐生出跳跃的莹光,回过首深深地注视了定王一眼。
*
蕊珠殿
苏缦拆开手中的竹管,繁景顺势坐在软榻边的长杌子上,安心等苏缦看完消息,随即便听到苏缦道:“因为那苏佑授官,包婆子开心得不得了,启程离开京城前,朝绿绮吐了不少东西出来。”
繁景忍不住眼中带了丝好奇,苏缦浅笑道:“譬如苏雪萤的乳母是如今苏府上的尤妈妈尤桂香,那婆子骗了我,其实她对侍郎苏府很是清楚,也必然认识那位苏姨娘,这么多年,我在源州少闻旁人问询消息,不只有落魄之人无人光顾的原因,还有着——苏顼以防自己纳娶继妹的消息被熟人所知。”
繁景睁大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苏缦颔首道:“我也不曾想过,我那姑母和她的养兄之间会是这一桩事。”
繁景随即问道:“这样可以证明姐姐家的冤案是有人故意栽赃吗?”
苏缦摇摇头,“并不能,万一他们只是私下有情,苏顼反倒是将我这位姑母从教坊里救出来的恩人,这点子私情藏着匿着,便成了无伤大雅。”
苏缦眼中露出一抹奇异的光亮,“金锁楼、金锁楼——原来是金屋锁娇之意,怪不得这位姑母住在家宅之中,屡次回绝了父亲母亲为她相看良人的提议。”
繁景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想到什么便道:“哥哥同我说前朝正在讨论官家给宸妃娘子你亲戚苏佑授予平江府漕官的官职之事,定王言说了三条,其中便有弹劾姐姐内外勾结、干涉朝政、舞弄权宠,还有侍郎苏顼,定王一定是盯着姐姐这里,不然怎么官家才让苏佑做了官,他便上奏弹劾——”
苏缦淡然地拿起一旁的刺绣,“薛内侍可说了前朝如何?”
繁景面上一怔,摇头道:“臣子们争辩激烈,不知结果如何,但官家会护着娘子的不是,听说太后也认为官家所为合理,应该成全闻喜县主。”
苏缦手上的针停了下来,末了一笑,“不,官家应该,全力站在定王那里。”
繁景呆住,苏缦回首道:“繁景,到了现在,这件宗女嫁商贾子的事,你还真以为只是一桩戏本子里打破士庶天堑的婚事吗?”
繁景眼中露出迷茫之色,“那是什么?”
苏缦垂首低语道:“官家让定王做知宗正寺,官家亲近定王,这样做代表他亲近宗亲,维护赵氏宗族,太后为什么支持苏佑和素未谋面的宗女慈媛,那是因为一旦允许了此事,就代表官家并不支持赵氏宗族,也不尊祖宗规训,会失去宗亲之心,太后更进一步,他坐稳这个位置便岌岌可危。”
繁景愣住,“为什么?不是宏安郡王自己决定将县主嫁给苏佑的吗?”
苏缦冷淡一笑,“宗亲这么多,私下是一回事,明面又是另一回事,他们的地位就来自于祖宗规训,他们可以做,但不允许明面成形,一旦此事爆出,他们会要求必须按规矩来惩处,否则官家便会于宗室之中失心。”
繁景摇头道:“我不懂他们。”
苏缦继续穿针引线,“人,就是这样奇怪的,不过也并非无规律可循。”
繁景思索了一会儿,忽地问道:“那官家若是依了定王的请,那姐姐不就岌岌可危了吗?”
苏缦放下手中的绣样,端起小几上的茶水,啜饮一口,转首道:“谁说是我让苏佑做了官?明明、做出授官的旨意,且能这样做的,既不是我,也不是太后,而是——官家,也只有他才能这样做。”
繁景霎时反应过来,唇齿微张,脸上露出一抹欢喜来,挽着苏缦的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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