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江萱再度醒来，已经日上枝头。

江家的气氛虽还算紧张，却比昨日好上不少。

待江萱披了件斗篷出门，只见庭中阿芷举着一枚小风车正逗朔哥儿与蓁蓁玩，兄妹俩相互追赶，脸上已不见昨日的忧愁。

孩子嘛，都是这样，靠着玩闹总能分散注意力。

阿芷似乎感应到了有人看她，回头朝江萱扬起脸，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阿姊，你醒啦！”

两个孩子一时刹不住车，一头撞在阿芷的腿上。

硕哥儿很快回了神，大大方方地朝江萱行礼问安，唤了声“姑姑”。

蓁蓁年岁小，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远远见了江萱，迈开小短腿朝许久不见的江萱扑了过去，甜甜地开口道：“要姑姑抱！”

小孩子忘性大，江萱原以为自己入宫侍奉这么久，蓁蓁早忘了自己。一时听到她这样喊，忍不住蹲身抱起她，蹭了蹭她粉嫩的脸颊。

“大嫂与二嫂呢？”江萱环视一周，见庭院中只有素日里伺候硕哥儿与蓁蓁的侍婢婆子，却不见裴氏与陈氏的影子，担忧问道。

“大娘子昨夜动了胎气，如今正养着呢。二娘子这些日子哭得伤心，昨夜见阿姊归来才勉强睡得安稳些。夫人如今正在堂中料理家中事务，又怕底下人吵着阿姊，故而让我来看着小郎君与小娘子。”

如今家中愁云惨淡，像阿芷这样神态自若的倒是少见。看着她现在做事如此有条理，江萱心中不知道有多欣慰，转念又想起她的身世来，眸中不由一沉。

阿芷一眼瞧出江萱脸色变化，招了嬷嬷过来接手蓁蓁，让他们陪着家中小郎君与小娘子玩闹，自己则不动神色地扶着江萱进屋去了。

到了屋内，只剩她们姐妹俩，也不必端着从容不迫的神态，倒是都放松下来可以说说体己话。

江萱拉着阿芷在床边坐下，开口问道：“昨日回来狼狈，家中的情况皆不知如何，你且细细与我说来。”

阿芷看着江萱近乎瘦了一圈的模样，不觉眼眶微红，伏在江萱肩头，连着这几日受得委屈一股脑儿全吐露出来。

“那日我向夫人禀告月华居一应事由，忽听得外头一阵骚乱，只见一批差役鱼贯而入，先是把我们禁足在院落中，又迫不及待闯进澹怀居缉拿主君，就连外出公办的大郎君与而郎君都一并抓了去。”

“大娘子惊了胎，二娘子一时慌神，小郎君小娘子六神无主，若非夫人一力支撑这个家，怕是都等不到见到阿姊的这天。”

阿芷的身形微微颤抖，就连声音中都带着几分恐惧。

江萱没见过抄家，可昔年与阿娘禁足在院中的日子却是她此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紧紧握着阿芷的手，轻抚阿芷后背，良久才见阿芷止住了哭声。

家中人入狱的入狱，禁足的禁足，倒是有一人的身影却迟迟不见踪迹。

“那小舅舅他……”

“事发突然，江宅又被外面这群金吾卫围得和铁桶一般，什么消息都穿不进来。”哭过之后，阿芷的眼睛亮澄澄的，满是依恋地看向江萱。

江萱轻拍她的背，不知不觉又想起阿芷的身世，不由开口问道：“我不在家的这些时日，家中没有人欺负你吧？”

入宫之前，她本想向江夫人澄明阿芷身份，奈何事发突然，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就匆匆入了宫，再相见却是这般危存之景。

阿芷不知江萱心中所想，只是摇了摇头，道：“家中人待我都和气，而自阿姊走后，夫人对我也十分照拂。”

江萱看着阿芷与江夫人有三分相似的容貌，心中更加笃定猜想。而此危亡之际，若不能了解此事，江萱心中不安。

正想着，便有奴仆入内，说是江夫人相邀，刚好合了江萱的意。

江萱便擦了擦阿芷的脸，确认不会被人瞧见哭过，方领着她出了门。

江家宅院外头被围着，里头好几个院落都落了锁，隐隐可见衰败景象。

听阿芷方才说，那些个差役闯入内没少顺手拿走些好东西，江夫人一一忍下。

可江萱知道，若此番江舅父平安度过，这些被顺着的好东西终会毫发无伤地回来。想来江夫人也是知道此点才不与那些个人计较。

待入了琪华堂，只见江夫人斜倚小几，阖眼养神，眼角皱纹因这些时日操持加深不少。

江萱轻步上前，从榻上取了块小毯轻柔地改在江夫人身上。

江夫人浑身一颤，睁眼揉了揉眉心，见了江萱柔声道：“萱娘来了，快坐吧。”

说罢，便招呼人上了茶水。

“昨日匆忙，没来得及问你是怎么回来的。”江夫人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很难让人忽视她眸中的疲惫。

江萱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所作所为皆说与江夫人听。待听到江萱独身探访大理寺，江夫人眉间不由一紧，又闻她得人相助难免松了口气，再听得她被皇帝囚禁在偏僻宫室一整夜，临了还被皇帝逼问，脸上的心痛几乎溢出。

“唉，为难你了。”江夫人拉住江萱的手，千言万语皆化作长叹一声，“若不是你舅父行事不慎，哪会连累到你，又怎会让你涉足险境，为一家人奔波？”

江萱的手因昨日之事擦破了皮，而且被江夫人握着只觉得一阵暖和：“既是一家人，又何必谈什么险境不险境的？”

她顺从地把脑袋靠在江夫人膝上，轻声道：“能得舅舅舅母照拂，是萱娘三生有幸。若不是舅舅舅母肯收留我，帮我与母亲了解了仇怨，萱娘如今不知道是什么境地呢。”

江萱的话那样轻，落在江夫人胸口却压得她喘不上去。良久，方听到江夫人竭力克制的哭腔：“终是为难我儿。”

江夫人的泪水砸在江萱脸上，烫得江萱连忙起身，轻拭江夫人脸上泪水。

江夫人虽为一介女流，但出生世家，并非没见过大风大浪的寻常女子，不过须臾间，便见江夫人平复了心情，冷静朝江萱道。

“如今我们虽处于险境，却非一点胜算也无。当时差役围宅，你小舅父尚在京外，方才听你说入狱见过你舅父与两位兄长，并没有见小舅父的身影，想来他是无恙。”

“若此番能平安度过，江家或许会遭些惩戒，却总不至于落寞，他日定能东山再起。可若遇不测，我也想过了，予你和你小舅父一封断亲书，和江家撇清了干系，你与阿芷回庐州江氏，你外祖母好歹能庇护你们几分，江家也不至于完全跌入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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