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雪未停，江太夫人却一刻都不得耽误，立马吩咐了人套马出城。

江萱在旁听了一段，闻听黎娘子语涉江润，便再也坐不住，求着江太夫人允自己一道同行。

江太夫人犹豫片刻还是应下，遂领着阿芷登上了出城的马车。

如今将近午时，江太夫人对景庄所受灾情格外瞩目，就连午膳都来不及用。好在秀姑出门时叫人打包了些糕点，江萱就着杏仁露勉强下咽。

“祖母，那景庄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江萱见江太夫人愁云不展，心下更加疑惑。

江润当年留下来的一半嫁妆单子江萱也都见过，其中田庄所含便有景庄。

然她那时只知自己手上有这么几处店铺田庄，却从未实地见过，一应庶务也都是江太夫人在管，素日也只教她看账理账，说些账目上可能被人动手脚的琐事，今日随江太夫人一道往田庄也是头一遭。

江太夫人拿起糕点的手又放下，眼角皱纹又深，忧道：“你娘幼时身体弱，我与你外祖父日夜愁心，后听了一远游道人的话让她回祖地居住。你外祖父时任京兆府尹，不得擅离职守，想着自己身为族长，送皎皎回庐州得族人照看必定无事。”

“皎皎是我的孩子，为母者岂能不忧心孩儿，故我同她一道回庐州也便于照料她起居。初回庐州的那几月倒也无事，可是后来……”

往事难追，江萱看着一股无力的疲惫自江太夫人已有沟壑的皮肤中渗出，就连素日笑容常在的秀姑脸上也染上一层肉也可见的灰败与勉强，旋即又化为狭小车厢内的一声长叹。

“未与丈夫同居、侍奉公婆的妻子能有什么好名声？不过几月，族里闲言碎语不断，加之你外祖父不常在庐州，便有小人瞧着我们母女好欺负想着从我们这儿讨钱财。呵。”

即便是过去那么些年，江太夫人一想起那些龌龊流言，混沌的眼珠立刻射出冷冽的光芒，寻常温和笑容凝在嘴角，更添车厢内几分冰冷。

“我懒得理睬这些闲言碎语，但你知道你阿娘的性子不服软，仗着自己是小孩很快就摸清了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待与我商议后未通知族中其他人一道往城外景庄居住。”

提起江润，江太夫人面上冰霜稍缓，紧绷的皱纹也瞬间松懈下来，唯有眼底闪过的几丝沉痛方透露出她这个老者内心的痛苦，

“那些个老迂腐听到我们要住庄子上，唯恐对家族名声不好，赶忙处置了那些嚼舌根的人，又亲至景庄恭请我们母女回宅院，但皎皎却喜欢上了那个地方，恳请我让她留在那里。”

“我自然不同意，可她却说‘景庄虽偏却干净，不必听大宅院里的人东家长西家短，掌握一点权力就逼迫女子按照他们想要的结果生长，但凡不从就以各种方式抹黑你污蔑你，直至完全控制你’。”

幼童稚语总是惹人发笑，然江太夫人如今想来却模糊懂得江润所求。

“她说她想缔造一个男女平权的社会，女人能同男人一样读书写字甚至于科考。”幼童稚语总是惹人发笑，然江太夫人如今想来却模糊懂得江润所求，眉目间隐隐绰绰一道痛苦挣扎，

“她那个时候只有六岁，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荒谬言论，却也由着她自己折腾，直至八岁上她身体逐渐好转，你外祖父召我们回京才离开庐州。这景庄便是她自己折腾出来的结果。”

江萱的脸庞与江润相似，江太夫人看着她总恍惚看见自己的女儿，微有江萱眉间偶尔深深的刻痕提醒她江润与江萱的区别。

“小萱儿，别学你娘做这些无用的事情。”江太夫人看着自己唯一的外孙女，眼中满是恳切与怜惜。

景庄位于京郊，驱车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因前两日下雪，道路积雪泥泞愈发难行。

车架颠簸一路，江萱正觉得难受，靠在江太夫人肩头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才觉马车稳稳停下，听见车夫道一句“太夫人，姑娘，景庄到了”，方撑起身探出头去。

车轿内火炉烧得暖和，江萱乍一出车帘，被外界冰凉寒意瞬间一激，原先混涨的头脑立马清醒，睁眼才见所视之处一片白纷纷。

“姑娘，仔细冻着。”

江萱懵懵懂懂地下了马车，被这冰雪冻得忍不住打起喷嚏来，好在竹沁忙将披风为她披上，否则江萱怕是立刻要病倒了。

江萱拢一拢领口，朝竹沁浅笑谢过，却见不远处一块青石碑伫立，上头恰写着两个字，正要上前看个清楚，只是方走了几步便被地上积雪绊住，整个人掉到雪堆里头。

“哎呦，我的好姑娘，你可慢点走！”

身后秀姑和黎娘子见状赶忙上前，扶着江萱从雪堆中艰难起身，又为她拍去身上雪渍，眉目间也无方才的凝重与沉闷。

“走这么急做什么，小心着点路。”

江太夫人方从马车上下来，见着江萱这样止不住提醒道，反观江萱一味笑着，难得脸上添了几分傻气。

江太夫人无奈摇摇头，见远处村庄鲜有炊烟，神色愈发凝重：“这儿的庄头呢？”

“奴婢这就去唤。”

黎娘子福了福身，忙不迭地往田庄里去，未几便见她领着一灰黑色身影穿过一片雪色朝她们走来。

“小的万福见过太夫人与姑娘。”

江萱且来不及看清此处庄头面容，便见到这黑色身影朝江太夫人跪下问安，黢黑的两只手就这样落在江萱脚下，与那一地的雪白形成鲜明色差。

江太夫人淡淡地扫过他一眼，没有说话。黎娘子察言观色，把那伏在地上的人一把拽起，忙叫他领路。

万福点头哈腰道个不停，布满沟壑的黢黑脸上爬满心酸，领着江太夫人一行人穿梭雪间。

江萱搀着江太夫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道上，她住在庐州这么些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

她眨了眨眼睛，意图抖落缀在睫毛上的雪花，眼神又不知不觉移到前面那个佝偻着身体的庄头上。

“前两日刚下雪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可这雪越下越大，把庄子里好多人家的棚屋都压塌了，就连不少粮仓都塌了。如今庄子上泰半人家都没地方住，只能挤着讨生活。”

万庄头人看着木讷，话却不少。虽走在前头领着众人往庄子内走去，却把如今庄子上的情况一一说与江太夫人听，

“如今大雪封了道，外头的粮食和柴火运不进来，每日都有人冻死。哎，若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好，我怎么对得起三娘子的教导啊……”

万庄头越说越入神，似忘了江太夫人与江萱走在她身后，全然不顾什么忌讳。

江萱悄无声息地打量着江太夫人脸上的神情，并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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