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萱这一病便是半个月，先是高烧三日不退，引得江夫人同江老爷又吵了一架；后又昏迷三五日，江宅上下都觉得她不成了，亏得柳神医下了猛药方捡回一条命，只是从此以后要更精心地养着方能保全寿数。

那药用后，江萱虽能睁眼，然此病元气损耗太过，整个人日夜昏昏沉沉的，话就更少。

江夫人看着江萱那凹下去的脸颊眼睛都哭肿了，偏要在江萱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

这些江萱都看在眼里，伸出手握住江夫人的掌心，暗黄的脸上扬起一丝笑容宽慰江夫人，示意她安心。

江老爷倒是来看过她几回，然如今舅甥二人之间尚有隔阂，江萱宁愿别过脸去也不愿理睬江老爷，江老爷便也就少来了，只是时常站在院中远远看着这孩子。

“老爷心里还是有姑娘的，您又何必这样拒人以千里之外呢？”阿芷自庭院中来，坐在床前递给江萱一盏药汁喂她用下。

江萱看着眼前同样瘦了一圈的少女，探手拨开她额间碎发，眼神似有担忧，虚弱问道：“你不怪舅舅吗？”

阿芷愣了一下，旋即垂眼苦笑道：“庄嬷嬷同我说在这个家里千错万错绝没有主子的错，说这回是冤了我，但也只能冤了我。她们都这样费心了，我还能怎样怪老爷呢？”

听到这话江萱心头一酸，正想摸摸阿芷的头却觉得胸口一暖，阿芷的脑袋就这样埋进江萱的怀中。

“阿姊，我想庐州了。”阿芷瓮声瓮气地说道，言辞间不由带上一丝哭腔。

江萱知晓她无辜受责心中有怨，更恨自己护不住她，眼角不免湿润，抱住阿芷的头默默啜泣。

眼下她病重在家，阿芷身上伤未痊愈，她们姊妹二人在这诺大的府邸连半丝消息都传不出去，更遑论报仇雪恨了。

江萱怨自己无用，又恨自己在江老爷面前为何不能忍一忍，或许便不会到这样的地步。

凉风自窗外吹进屋中，江萱本就在病中不由猛咳几声，阿芷连忙将清水捧上方让江萱咳嗽好些。

“我也想祖母了，”待平息了喉头酸涩，江萱泛黄的脸上遍布红晕，她笑着摸摸方才没摸成的脑袋，用她仍虚弱的声音平和说道，“再等等，再等等，马上就能回庐州了。”

阿芷看着江萱认真的眼眸，抹去眼角泪痕。她朝窗外看去，江老爷的人影已经消失，徒留一群洒扫的侍婢扫去初秋的落叶。

日子一转眼便到了中秋，因江萱还病着不便出席，今年的家宴略显冷清。

江老爷与江夫人高座上位谁也不看谁，江夫人尚能挤出一丝笑意面向儿子儿媳，江老爷却一直板着个脸，叫人瞧不清喜怒。

江大爷眼明心亮，自请祝酒词一首向二老恭和中秋佳节；江二爷却像瞧不出似的，乐呵呵地又讲起上阵杀敌的故事，引得江老爷瞪了他一眼。

这些时日家中气氛古怪，陈氏虽隐约察觉这古怪氛围与江萱有关，深究下去却又查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得旁敲侧击地对身侧裴氏问道：

“二爷今岁买了盏海灯要我们瞧瞧，偏偏三妹妹不赶巧生了病，嫂嫂你说是不是？”

裴氏虽能隐约猜测其中内情，却一早得了江大爷暗示不许随意告诉别人了去，自不会告知陈氏，只叹一声道：“是啊，若是妹妹没病着，今日也可和我们一道赏灯猜字谜了。”

陈氏打量了裴氏一眼，既无法从裴氏口中套出话来，未免显眼只得罢休附和道：“蓁蓁这几日总问我为何不能到小姑姑那儿去，这丫头。”

裴氏笑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向庭院中，只见意姐儿正围绕那大海灯追着硕哥儿玩儿，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哥哥，哥哥”的，不由露出娟秀笑容，眼底却黯淡几分。

不同于前院儿童欢声笑语的气氛，月华居内，江萱趴在窗口望天上那一轮圆月，叫人猜不透她内心所想。

虽然那日争吵激烈，风言风语传遍江府上下，但也是江老爷亲手处置家仆，将她不是江老爷亲女的流言扼杀。

是故她的身世外界虽有偶有议论，然江府里却是一派祥和，她照旧是江家三姑娘，礼部尚书、江家家主唯一的女儿，此点未曾变过。

江萱眼底一沉，如今她禁足府中，外界的消息传递不便，如今流言传播如何、韩廷义有何动向、那几个证人是否上京，她是一概不知，只消自己身体赶紧好全，好让自己去探一探如今局势。

正想着，小枣捧着一盘月团进来，见江萱靠在窗前，忙为她加了件衣服，道：

“姑娘，今儿是中秋节，夫人叫人送来了月团，是姑娘喜欢的口味。二爷送了盏兔子灯给您，说您如今虽病着，这中秋节可不得马虎过。”

江萱从榻上起身，一拢衣襟，瞧着眼前辛勤布置的小枣，叹道：“你怎么起来，不是叫你好好养着吗？”

“我早好了，不起来伺候姑娘总觉得哪哪儿难受。”说着，小枣倒了一盏红茶供江萱引用。

自上回的事，她俨然成了江萱的心腹，便是青蓠蓝溪都要排在她后头，只是碍于小枣年岁小，还只是个二等丫鬟罢了。

江萱不赞同地看向小枣，温言劝道：“你如今虽年纪小好得快，却也要好好养养才是。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一个月，哪能好这么快？赶紧下去休息，让竹沁来伺候就成。”

“奴婢知道了。”小枣屈膝一礼，兀自把那月团切开了供江萱食用，这才离去。

江萱瞧着她的背影直摇头，却又无可奈何。

发了三日的烧，她也做了三日的梦，在梦里她似乎瞧见楼玉兰口中所述琉璃高楼，地面空中有异兽通行。梦中人物似是张扬夺目，说着些她听不懂的话。江萱想要极力记住眼前的一切，然转醒后又忘得一干二净，只当是黄粱一梦罢了。

茶盏在掌心转了一圈，竹沁端着药汤进来见江萱坐在椅子上出神，连外衣掉了都恍然不知。

将那药汁递给江萱，竹沁捡起地上衣物重新披在江萱身上，温和道：“姑娘，小心着凉。”

江萱接过汤药一饮而尽，重新递到竹沁手中。

竹沁话不多，如今父母具亡，更是死心塌地地帮江萱办事。阿芷眼下伤未好全，江老爷又盯得紧，故而没有让竹沁出门打探消息。

近日阖府上下忙着中秋家宴的事，因此有了空隙好叫竹沁偷溜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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