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掠过江萱稚嫩的面庞，同样的倔强神情穿越数十年的时光再现眼前，江老爷倏尔流露出怀念神色，似又想起幼年时何等兄妹情深，只是忆起后来发生的种种，怀念光芒促而破灭渐成复杂色。

“我自问从未亏待你娘，衣食教养你外祖从来都是给她最好的。除嫔妃公主外，她是整个京城闺阁少女中的第一人。接受父兄族人的供养，就该听从父兄的话，除了这些她还要什么！”

江老爷面上似有浓浓失望与一闪而过的惊慌，却没有一丝江萱想要看到的悔恨与理解。

原来在您眼里，女子只须听从安排无须有一丝一毫的自我吗？阿娘接受这些供养，合该为家族做贡献，可除了联姻成婚难道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吗？除了听从，阿娘又还能要什么呢？

心绪百转千回，昏沉室内回荡江萱低低笑意，过后只剩一地心酸。

原来身不由己是这样的啊。

为了家族，不得有自我意识，一旦忤逆即为不恭不敬不孝之人。承家族恩惠，须为家族奉献此身此心，不得有异念。若不然进如王采薇短折而死，退如陈琰沉默忍受。

高门显贵，不过如是。

“可她从来没有别的选项。”看着闪烁不定的烛台，江萱轻声说道。

“你说什么？”江老爷蹙眉。

江萱回首，瞳孔沉寂得没有生气，语气平缓地质问：“舅舅，你是真的不懂阿娘所求还是不愿懂？或是说，阿娘所求的侵害了您的利益？”

“放肆。”

江老爷低声呵斥，却见江萱全好似全然没有听到他说的话，毫无顾虑地转身离去。

“站住，你去哪里！”

祠堂的门就在眼前，江萱哗啦一下推开，任由外界狂风暴雨无所顾忌地朝祠堂内部侵袭。

“其实您和韩廷义没有区别，以宗法礼仪逼迫女人，限制她们驯化她们，让她们对你们的号令言听计从。”

江萱回眸，越过江老爷的脸，落在他身后的那一排排因狂风颤抖倾倒的死物。于上江氏祖宗的信息无比清晰，出身何房、姓名、排行悉数皆在，而那些女人的姓名仅用某人之妻与某氏代替。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何其荒诞。

“住嘴！”

忽而惊雷，盖住这一声恼羞成怒的呵斥。

“当年，阿娘一直在等您的回信，她说‘萱儿乖乖，再忍一忍，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倾盆大雨从来一视同仁，不会因江萱给它们扩展施展威力的空间而放过她。

面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江萱看着眼前的瓢泼大雨，喑哑开口，“可是，舅舅，您看，江氏祠堂上没有女眷的姓名，阿娘的家又在哪里？”

江萱没有等他的回答，一脚迈入大雨中。

“这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家，若您觉得我做的不对，尽管把我赶出这里，萱儿绝无怨言。”

江萱没有回头，她无错，任由大雨盖在她的身上，冒雨跨过院门。

院外的婆子本想上前替她撑伞，只是听得她这样说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向随江萱出来、站在屋檐下的江老爷看去。

“她要是不愿当江家人，就随她去！”江老爷甩袖，怒气冲冲地看着江萱离去的背影。

俩婆子相互对视了一眼，一人匆匆撑伞跟在江萱身后，另一人见形势不妙忙抄小路往琪华堂的方向快速跑去。

乌云色微减，却不减雨势和缓。衣裳早就湿透了，连带鬓发散乱，钗环丁零当啷掉了一地。暴雨侵蚀视线，江萱看不清前路，全靠记忆摸索前行。

其实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江三姑娘的名头从来都不属于自己，她也不属于这个家。

心防被大雨轻而易举击破，面上水痕冷热相交，江萱忍不住扶墙啜泣，也只是啜泣而且，她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姑娘。”

江萱走得快，仍还是被嬷嬷追了上来。

油纸伞盖在她湿漉漉的头顶，嬷嬷不明所以仍把她当江家姑娘对待，好心劝道：“老爷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父女哪有隔夜仇，您只消服个软就成。”

“父女……”江萱低声呢喃这两字，旋即苦笑，“如真是一家人就好了。”

嬷嬷伺候内宅数十年，听了江萱的话两眼一转便隐约察觉其中内幕，面色却也不显，伸出宽厚的手掌拖住江萱纤弱身体：“姑娘淋了雨，一会儿须得饮完姜汤才是。夫人把姑娘放心头疼爱，定然会为姑娘做主的。”

“但愿吧。”经此一事，江萱无法确定江夫人的心意，惨然一笑。

“来，奴婢扶您回去。”嬷嬷也没有多话，搀扶着江萱步步往琪华堂的方向走去。

“对了，阿芷和小枣呢？”

适才她由赵管事引进祠堂时阿芷与小枣就被支开去，如今她从祠堂内出来仍不见她二人的身影，旋即问道。

嬷嬷撇了江萱一眼，支支吾吾道：“适才赵管家唤她们领赏去了。”

这样拙劣的借口，谁都看得出来。江萱眼眸一沉，如今她算是和舅舅撕破了脸，不知道舅舅还会怎样罚她身边的丫鬟，心里头更是着急，抓住嬷嬷的手追问道：

“嬷嬷，您若是肯告诉我她们二人的下落，萱儿便记得您这份恩情，他日必将厚谢。”

嬷嬷想到家主发狠的模样心头一颤，可看着江萱的狼狈模样心里更是一软，心一横咬牙：“家主让赵管事把那俩丫头绑起来重打二十大棍，如今人应当在北院。”

二十大棍，不死也得残啊！舅舅他真的好狠的心。

江萱向后踉跄一步，咬紧后槽牙，连忙往北院跑去。大雨铺天盖地而来，本就湿透的衣衫几欲要同雨水融合在一起，江萱却管不着了，只想着快些，再快些。

她不能失去阿芷。

北院说说叫北院，其实就是下人居所，那些烧火的日常洒扫的，大多住在这儿。

等江萱踉踉跄跄地跑进北院，那二十大棍早就结结实实地打完，鲜红的血液渗透衣料由雨水冲刷落地，汇聚成一小片殷红的湖泊。

小枣和阿芷就这样并排静静地趴在长条木板上，无声亦无息。

江萱膝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赵管事站在廊桥下，无比怜惜地看着向庭院中央爬去的江萱。

“小枣，阿芷，对不起。”

江萱抚过小枣不知是被大雨淋久了还是失血过多以至苍白的面容，颤抖的手指伸去感受鼻息。

还好还好，小枣还有呼吸。江萱长舒一口气，连忙察看阿芷的状态。

“阿芷，阿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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