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想好了？”

周宣容蹙眉望向李谧，江萱一脸惊诧，斟茶的手悬在半空，直至茶水溢出茶盏浸湿衣裙方才缓过神来。

“是。”

李谧的皮肤黝黑不少，忙给江萱递了块帕子，一脸无所谓的态度浑然不知自己的话对江萱和周宣容带来多大冲击。

江萱与周宣容相视一看，纷纷从对方脸上见到些许无奈与不解。江萱收回目光，眼神又落在面前正小口饮啜的李谧身上，温言劝道。

“边地苦寒，你又何必走这一遭？”

李谧头也不抬，继续道：“大周与回鹘终有一战，我先去探探路，省得到时候来不及。”

来不及？来不及什么？

江萱心里越发困惑，抬眉朝周宣容递了个眼色，周宣容暗暗点下头，又对李谧徐徐劝道：“你这样冒然往北走，姑姑可知道？”

李谧嘴里正嚼着东西不便说话，江萱仍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心虚色彩，心下已然知晓。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一介女流，往那男人堆里一扎颇多不便。即便你是公主之子，军规森严也断不许你轻易投军。”

周宣容自幼随清河王长在边关，在这军中事务上比身处京城的李谧了解更深，如今的她眉头紧蹙，一字一句恨不能让李谧赶紧打消她那荒诞的念头。

李谧倒是够洒脱，轻巧甩出一句“慌什么”，又从袖中扔出一道绘制精致的令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华阳”二字。

令牌甩出的那一刹那，周宣容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江萱虽不知道此令牌有何作用，只是讲周宣容神情，也能推测出几分。

“这是什么？”

“公主令，可调动精军一千。”

嘶——

语不惊人死不休，李谧这样子大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气魄。江萱心头跳了又跳，欲言又止间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

“你胆子倒是够大。”

李谧天生的厚脸皮，爽快应承下：“多谢夸奖。”

江萱只觉得自己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咬牙切齿道：“我可没有在夸你。”

“昔年祖父赐姑母独有的调令可不是让你这样用的。纵然你有公主令可驱使精兵，难道驻守的将领都是傻子不会上报兵部吗？”

周宣容的心情和江萱一样无语，心思要比江萱想得更深一些。

“所以我没打算用它。”李谧默默把令牌收好，如是道。

这番话惹得江周二人越发疑惑，异口同声问道：“那你把它拿出来做什么。”

“让你们安心。”

李谧收敛起面上随意笑容，神色亦变得无比认真。

看着李谧眼底毫不退缩的坚定，江萱与周宣容面面相觑，心情颇多复杂，不知道该是欣喜李谧这般信任她们，还是敬佩李谧敢独上北境的勇气呢？

周宣容深吸一口气，试图继续劝说：“我知道拦不了你，但去往边境的路上近年来也不太平……”

“这些年我背着阿娘与兄长养了些部曲，男男女女都有，他们会随我北上。”

李谧短短一句话令江萱与周宣容倒吸一大口凉气。大周律令虽未明令禁止豪强豢养部曲，却对私人持有兵器明确规定。

凡私藏矛、矟者徒一年半；私藏弩三张或甲一幅者，流两千里；私藏五张或甲三幅者，判处绞刑。

以江周二人对李谧的了解，这些部曲武装怕是要比寻常兵卒都要精良不少。至于李谧所说的不为华阳长公主所知，江萱和周宣容却不置可否。

不过二人对李谧豢养部曲一事倒不甚惊讶，时下豪强豢养部曲者不少，即便是看着是书香门第的江家，据江萱所知庐州老宅便养着千余人，更别说浔阳王手下了。

“这些时日我已让部曲陆续撤至城外，不至于扎堆出城太过显眼。”李谧笑意攀上眉眼，想来已做好所有盘算。

江萱与周宣容见李谧去意决绝，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劝说都阻止不了只得作罢，于是想着送她一程开口问道：“那你何时打算走？”

“后日清晨。”

“这么快？行李可都收拾好了？”江萱万没想到她走得这般匆忙，不由惊道。

“放心，早让他们一并带出城了。”李谧面上笑容一凝，泛起一丝苦涩滋味，“迟则生变，在这京中多待一日，这命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一日，还是早早往北走好。”

江萱双眸一黯，知晓李谧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旋即陷入沉默。

“红袖！”

随周宣容一声吩咐，红袖立即从屋内捧出一匣。周宣容打开木匣，取出一枚螭纹印牌，示意李谧张手。

李谧虽有不解却还是照做，周宣容亲手将此物放至她手上，絮絮道：“虽说我不必和亲，但这些时日还是低调为上，后日恐不能亲自送行。”

“这是去岁阿爹给我的生辰礼。浔阳王府在北境还有些私兵，调度无须上报朝廷，若陷危难之际可借你一用。”

“单于都护府都护与阿爹私交颇好，我可与你手信一封，请都护夫人多照拂你几分。”

李谧怔怔望着那块印牌却没有推脱，起身郑重朝周宣容一礼，再抬首已然见她眼角泛红，不由使人伤怀。

只是这份感触伤感尚未维持多久，便见李谧朝江萱一抬下巴，叉腰跋扈理直气壮向江萱讨要：“你的呢？”

江萱本陷入感动之中，见她那不着调的样子立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她一眼道：“你自己偷跑出京，还敢向我要东西，想都不要想。”

“小气！”

李谧撅嘴朝江萱看去，眼神里满满写着“你家这么富有，怎么教出你这么个一毛不拔的”。江萱自然读懂她眼中所想，心里恨得牙痒痒，取下腰间玉环狠狠朝李谧身上砸去。

“拿去吧，臭傻子！”

李谧也没有计较，轻巧接过玉环，笑得那叫个开怀，嘴里念叨着“却之不恭”，没把江萱气个半死，捏起茶盏便往李谧身上泼。

李谧轻巧闪过，纵身便往墙上飞过，临走前还故意把那玉环捏在手上朝江萱炫耀。偏偏江萱再气，也追不到翻墙而去李谧，只见衣角隐没矮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