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几日已是五月，天气日渐炎热，好在江萱所在的月华居冬暖夏凉，又遍植名贵绿植。身临其中，亦有春日和煦之感。

江萱一袭青绿薄衫，手执半册书籍斜倚窗下，道不尽婉约风姿。然她细眉颦蹙，愁绪流转其间，似有云霭笼罩周身，让人越发看不明白。

王采薇出嫁已过半月，江萱还未曾与她见过面，加之江夫人看得紧不许她随意出门，出嫁时嘱托她的事至今未能办成。

又从江夫人那听说王采薇回门那日面容不嘉，夫妻间情淡意薄，全无新婚佳偶的喜悦之色，江萱心里愈发纠结，更不晓得如何是好。

同江萱一般焦急的还有王夫人，自打她见王采薇与柳五郎之间夫妻情谊淡薄越发着急，私下里同她开解说道多回王采薇依旧不为所动。

且其中内情又不好直言告诉柳家，便是王夫人想要让他们夫妻恩爱也无法，只得时常来江夫人这儿诉诉苦，再去寺庙道观多烧几炷香，期盼王采薇多生几个孩子，以求心意转圜。

然生子之事也许你情我愿，王采薇从前在家不能违逆父母之意，而今出阁王家夫妇却是无法管束得了她。

据说除了成婚的那几日留柳五郎在房，后面几日王采薇推说身体不适，又将先前伺候柳五郎的婢女抬了通房，把柳五郎远远地打发到通房屋中。

江萱初闻此时惊讶不已，男子纳妾纳通房于此时尚为常情，可新婚不过几日就把夫婿往别人榻上推的却闻所未闻。

王夫人闻听此事更是霎时气晕过去，待清醒后时立即登门，逮住王采薇就是一通教诲。

哪知王采薇却不再有闺阁中的柔和脾性，只道“妾室通房生得孩子再多都得唤她一声母亲”，让王夫人不必忧心。

王夫人气得咬牙切齿，可王采薇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她这个做母亲的只盼王采薇能够平安一世，故软硬皆施地提点柳五郎，好叫他日后不敢宠妾灭妻得太过分。

倘若来日王采薇真不能为柳家诞育子嗣，柳五郎须留子去母，将妾室子女记于王采薇名下，免得王采薇老无所依。

柳五郎一一应下，并保证今生不会慢待王采薇。见女婿这般上道，王夫人那颗心才微微安定些。

其实依江萱看，柳五郎对王采薇是有些许情谊的，否则何须应允王夫人那般要求？只是感情一事非人力可以干预，若王采薇不曾遇到那位董郎暗生情愫，许她同柳五郎也能做一对举案齐眉的世俗夫妻。

江萱轻叹一口气，究根到底王采薇她念着的始终是宅院外的那一片风光。

“姑娘叹什么气呢？”竹沁手持鸡毛掸子正给那多宝阁掸去灰尘，恰闻江萱那声叹息，遂无比好奇地发问。

她来江萱身边伺候已足月，先前听院中其他姐姐常说江萱是个不苟言笑的主儿，心底难免发慌。可真真切切相处下来，竹沁才知道江萱是个面冷心热的，只是不爱在嘴上说道罢了。

一来二去间，竹沁也敢和江萱说上几句话，偶尔讲两个笑话逗江萱开心。

江萱登时回神，目光落在身前的那册话本上，言语里弥漫些许淡淡哀伤：“不过是看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有些感慨罢了。”

江萱眼神落寞，无奈轻笑。在她身后的竹沁却没察觉江萱情绪低落，顺着江萱的话题说道：“奴婢好像在勾栏瓦舍里听过这出戏。”

“哦？”王采薇的事令她伤神，江萱随意翻动面前书册，与竹沁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道，“那你觉得梁山伯与祝英台是否该落得这样的结局呢？”

竹沁手中活计一停，顿时思考起来，不多时江萱便听到竹沁一番掏心言论。

“奴婢觉得梁山伯与祝英台敢于违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勇气值得称赞，然他们的结局一个吐血早亡，一个化蝶相随，实在令人痛心。只是若他们二人真结为连理，结局恐也不圆满。”

世人多惋惜梁祝悲惨结局，却甚少有人细思倘若梁祝真悖逆父母结为夫妻，那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背对竹沁，江萱闻言轻促挑眉，颇有兴味地说道：“你接着说。”

“祝英台出身世家贵族，而梁家不过是寒门，自小所受教导不同。若梁祝两家真结为亲家，祝英台焚香插花，梁山伯未免能与祝英台闲谈风雅事，两人情谊恐日渐淡薄。”

竹沁取下那多宝阁上的青瓷瓶细细擦拭，嘴里未曾停下：“这就好像世家贵胄与商户贱籍，两家子女从不通婚，一是阶层不同，二是见识相异，即便强行在一起终会落得两败俱伤的地步。”

“依奴婢看，梁祝也是如此，无非是这阶级差别不够迥异，叫世人以为二人相配绰绰有余。”

将那青瓷瓶重新放回架上，竹沁更是漫不经心道，

“其实梁祝结局不得圆满盖因乎礼教等级森严如斯，若天下人人生而平等，未有高门显贵重于天下黎民，梁祝许能得一个真正圆满。”

竹沁的话如同惊天霹雳打在江萱心头，望向竹沁的脸布满惊愕。

此理若用在王采薇身上亦能解释她为何执拗于不与柳家结亲，而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心动。盖因王采薇所求之平等是追求自我人生之平等，并不单单仅关乎感情一事。

竹沁见身后没了动静，方知自己所言悖逆，忙下跪朝江萱磕头请罪。

“奴婢说错话了，还请姑娘恕罪！”

不过一转眼的功夫，江萱面上已看不出诧异，然她亦知竹沁此言不妥，旋即往门口四周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才放心。

“你可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江萱压低声音，垂眸看向匍匐在地的竹沁，眼底却无怪罪之意。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奴婢不该口出妄言。”竹沁早吓得不敢抬头直视江萱，只是一味叩头告罪。

江萱双眸闪烁，竹沁所言道理令人惊愕，若被好事者听去传至朝堂，江家一个谋逆的罪名是逃不脱了。只是她这样的见识与想法究竟从何而来，江萱心底如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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