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通往木平台时不同，脚下的光芒随着步伐泛起细微的涟漪，每一步都像踏在无形的琴弦上，漾开淡淡的音纹。七彩光路延伸的尽头，并非悬浮的平台，而是一个突兀却温暖的角落。

它静静嵌在迷宫般扭曲的镜墙之间，像激流中一块固执的礁石。没有镜子，只有一片褪色的鹅黄色壁纸。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蜡笔画——一张全家福。画上的大人笑容模糊，只有中间那个小孩，被填满了明亮的颜色。

角落中央，安静地摆放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

琴身是深胡桃木色，保养得不算精心，边角有细微的磨损，但擦得很干净。琴盖紧闭，像在守护一个沉睡的秘密。它与周围那些映照着“失败”与“嘲讽”的镜面格格不入，像是两个世界被强行拼在了一起。

三人踏上这小小的“孤岛”，喧嚣的批判声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这里只有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沉的静谧。

沈墨的手靠近钢琴时，「双鉴」散发出持续而柔和的暖意。“这里.....很平静，又有一点难过。”她轻声说。

池砚的目光落在琴盖上。那里用白色粉笔写着两行稚嫩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给文博：

手指要快乐。”

落款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老花镜图案。

“奶奶……”沈墨喃喃道。

池砚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字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掀开了琴盖。

黑白的琴键露了出来，像一排整齐的牙齿，等待倾诉。谱架上夹着的不是琴谱，而是一张边缘卷曲的老照片。照片里，头发花白的奶奶握着年幼的周文博的手，一起按在琴键上。两人都在笑，那是整座殿堂里，唯一不让人感到压抑或疲惫的真实笑容。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很深：

“音乐是让你开心的，不会耽误学习。可惜，你爸不听我的。”

张纸注视着照片，缓缓道：“纯粹的喜爱，被实用主义判定为‘无用’。这份遗憾和失乐，成了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这里有字。”池砚指向中央的C键。那里贴着一小块几乎褪色的星星贴纸。而在照片的下方，谱架的木板上，用铅笔写着一行颤抖的小字：

“奶奶的星星，能带你去向远方。”

“这是什么意思？”沈墨问。

池砚没有回答。他在琴凳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而熟悉。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如今更擅长操作咖啡机的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你会弹钢琴？”张纸有些惊讶。

还没等池砚回答，沈墨抢先开口：“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哥钢琴弹得可好了！小时候……”突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坐在钢琴前的池砚说，“我好像好久没见你弹钢琴了……”

池砚无言地抬起手，将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精确与冷静并未消失，却多了一丝与过往记忆接驳的郑重。

他的手指落下，音符流淌出来。

起初有些生涩，节奏略显迟疑，但很快就变得稳定而流畅。那不是多么复杂高深的曲子，旋律简单、舒缓，带着摇篮曲般的温柔，与淡淡的忧伤。

池砚的手指在琴键上起伏，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准确。小指上的戒指泛着微光，像深夜静谧的月光。

沈墨怔住了。她感到有些恍惚，是什么时候忘记的？小时候挤在琴凳上听哥哥演奏的时光。自己嫌重复的练习枯燥乏味，不爱学钢琴，却总爱听哥哥弹奏，经常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后来都是如何在自己温暖的床铺上醒来的？她记不清了。

乐曲的第一小节，像一颗温润的露珠，滴入这片寂静的空间。

紧接着，旋律倾泻开来。不是复杂的炫技，只是乐谱中最朴实温暖的一段主题——简单的循环，却带着星空般的清澈与夜风般的抚慰。

起初，什么都没有改变。

周围镜墙上，“不堪造就”“虚伪的努力”“又一个伤仲永”等刺目的字迹，依旧散发着冷嘲的光。甚至，当音乐试图触及某些更深的记忆时，镜墙深处砸来了新的声音——一个中年男性严厉而不容置疑的嗓音，带着法学教授条分缕析的冷酷：

“停止这种无意义的事情。”

“时间是最不可再生的资源，每一分钟都必须投入有效积累。”

“艺术？艺术能为你通过司法考试增加几个百分点？能为你的职业生涯镀上多厚的金？”

“周文博，你的正业在法典里，在案例分析里，不在这堆木头和钢丝上！”

……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刃，试图切断流淌的旋律。

但池砚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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