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绵并不在意旁人的冷眼，只跟着祝里长家的骡车走。

逃荒的队伍实在庞大，牲口夹在其中，一不注意就会踩上一坨热乎乎的粪便。

江春绵混在其中装备最少，全靠自身两条腿赶路，鞋子对她来说很重要。

这会儿她饿得又往肚里灌了口水强撑着，队伍都从上午走到太阳西斜了，怎还不停下来歇歇啊？

“爷，她又在望你嘞！她老是望你干啥？是走不动也想坐俺家的车吗？俺下去把她骂走。”祝疙瘩黢黑的小手松开板车就想往下跳。

方才村里的寿姑又来和爷说想坐骡车，说他小，他家人丁又少，骡子多载她一个不费力，逼得爹娘狠狠臭骂了她一顿才走开。

他已经五岁了，也可以学爹娘把人给骂走。

祝老爷子一把将小孙子给捞回怀中，冲着江春绵的方向开口：“江姑娘，方才疙瘩娘同寿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俺家骡子载不了太多人。”

“嗯嗯，俺家骡子载不动你呢，你不能坐俺家的车。”小疙瘩猛猛点头附和，扎在头顶两侧的羊角辫都被甩松了些。

江春绵没想坐车，刚要靠近爷孙俩说话，就被随车走的疙瘩娘给挡住：“有啥话就站那说，靠近想干啥？”

她是怎么赖上大伙的，疙瘩娘心里都有数，自然得提防着她可能随时会偷粮。

“不干啥，我就想问问里长，咱们这一天得走多少里路，啥时候能停，我也好四处挖些野菜，寻些水。”

饶是她说这些也依旧没能让疙瘩娘放下戒心：“你只管跟着俺们走，啥时候牲口走不动了啥时候就歇脚，你要是走不动就和肖寿姑一样去后面跟着。”

“哦，那我晓得啥时候能歇了！”江春绵望了一眼祝家的骡子，突然眉眼弯弯拎着空木桶朝疙瘩娘道声谢，便往边上移了半米远。

“爹，我咋觉得这姑娘怪怪的。”祝荣让媳妇上来赶车歇歇腿脚，自个则是走在旁边低声询问家里的老爷子。

小疙瘩一见他爹不赶车了立刻伸出手要他抱着走，搂着他爹的脖子问：“爹，啥叫怪？”

祝荣朝他屁股轻轻乎了一巴掌，小娃窝在他怀里立马挤出两滴猫尿喊疼，惹得祝老爷子拿木棍直戳祝荣腰。

“那是你娃，打他作甚。”

就在一家子苦中作乐时，突然从后方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敲击声。

“快，让大伙往边上靠拢停下，你腿脚快，带上刀棍和人去后面看看发生什么事了？”祝里长接过小孙子，又解下挂在车外的锣鼓，重重地敲了三下。

跟在里长家前后走的几户乡邻听到动静后，五家各出一名汉子随着祝荣就往后方去，余下的亲眷则是随里长聚在一处等待。

乡亲们顿时人心惶惶，却在祝老爷子的安排下如一根麻绳般拧在一起，不让外人有机可趁。

疙瘩娘抱着儿子守住骡车，焦急的等待丈夫带着消息回来。

只一会的工夫，祝荣便去而复返。

“出啥事了，有没有伤亡？”祝老爷子抬手让大伙别吵吵，由他来问。

江春绵捏着酸疼的小腿肚坐在一旁的坡地上听祝荣讲事情经过。

原来是温家的驴子突然泄力倒地上起不来了，温李氏和夏菊花都摔得不轻。

不等祝老爷子接着问，有几位妇人已经围上来七嘴八舌又抢了先。

“啥，菊花摔了，那可了不得，她还大着肚子呢，人没事吧？”

“那咋能没事，有叫寿姑去看没？咱村里的娃可都是经她手接生的。”

“驴呢，有没有喂些食水，还能不能站起来？”

祝荣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挨个回：“寿姑在给温贵家的接生，让我回来告诉大伙，今夜怕是得在此地歇脚，驴子也喂了些水，但我瞧着不太好。”

“若过两日还不好，怕是要杀了。”旁边的汉子跟着补充。

“咋弄这么严重？俺们得去看看菊花，她婆婆受了伤，家里又都是男的，寿姑一人哪行。”

“俺也去搭把手。”有经验的妇人捎上剪刀就往后方去。

祝老爷子闻言转身就拎着那锣拄着木棍边敲边扯着嗓子大喊：“各家都听好了，咱们就在此地歇脚，顾好老人小孩和家里的牲口，莫要慌莫要乱都互相照应着些，要是有人敢抢咱，就抽刀子和他干！”

“是，里长。”汉子们握着刀棍轮流警戒，女人们有条不紊地埋锅造饭。

过路的逃荒人只瞥了他们一眼就选择继续赶路，连热闹都没看。

江春绵微微怔愣，想了想也背着包袱拎着空木桶追上方才那几位婶子。

“爹，我过去盯着，免得有人趁乱偷温家的粮。”祝荣这话是望着江春绵的背影讲得。

祝老爷子摆摆手让他快去。

江春绵在人群中寻了个缝隙挤进去，便见温家俩大儿一左一右手握刀棍护在车厢外。

温家的驴则由最小的温三看着。

驴子被卸了缰绳侧躺在车前，四肢无力的摊开，口鼻间满是白沫与泥土，腹部剧烈的起伏，眼睛半睁半阖。

江春绵和温大打了声招呼说想帮着照看他家的驴，温大看了一眼驴又看了一眼江春绵，默默点了下头。

此时正好从车厢里传来夏菊花痛苦的喊叫声：“啊——好疼啊——”

乡亲们的注意力皆被吸引过去，不再惋惜温家的驴，而是小声议论着夏菊花这胎能不能平安落地。

“这驴真是造孽，菊花和她婆婆遭的这是什么罪哦。”有婶子们卷了衣袖不顾温家两大儿的阻拦想要挤进驴车帮忙，却又都被寿姑冷着脸给赶走。

江春绵蹲在温三身边，听着众人的议论，一下一下抚摸着驴子的鬃毛，又取出自个水囊倒了些水打湿在驴子的头颈和胸腹，解下头上的蓑帽给它扇风。

“俺替俺家驴谢谢你。”温三黝黑的小脸上全是对驴的心疼。

江春绵起身去看驴子的四蹄，只一眼就被那腐烂化脓后反复发炎的蹄叉震得久久不能回神。

她无法想象这头驴是忍受着多大的剧痛才一路载着温家人走到此地方倒下，人能言说自己的痛苦，可它却不能。

或许它也曾发出过求救的信号，可却无人能解决它当时的痛楚。

江春绵于心不忍站起身朝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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